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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四.

  在常瑞婷充满磁性的声音引导下,付夫和其他人一起,重新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异国的夜晚——
  在向常瑞婷介绍了“灵魂净化”的来龙去脉之后,赵光勇又继续说道:“几十年中,因为‘灵魂净化’可以极大提升普通人的体能和攻击能力,因此咪国国防部把这个课题划入了‘秘密研究项目’,并更名为‘心灵控制’项目,作为战场实用技术进行进一步研究。然而,海德曼老师一直没能对‘咒语’进行成功复制,也就是说,‘召唤恶魔’暂时还不具备大规模传播的条件……”
  言罢,赵光勇眼里掠过一丝忧伤:“将我收为弟子之后,老师对我倾囊相授。三年前,海德曼老师以九十高龄撒手人寰,我就成了‘灵魂净化’的主者……”
  说着,赵光勇脸上浮出了一种热切而踌躇的表情。
  他紧紧握住常瑞婷的手,又很庄重地放到胸口,满眼柔情地说:“小婷,研究已进入关键阶段——我正在对‘净化’的第三个阶段进行探索和验证,相信很快就能取得突破。届时,这也将成为我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对这样一个时刻,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见证,你愿意……”
  说到这里,他急急将手伸进衣兜,取出一个红色的绒面小盒子,又用颤抖的手指打开。
  常瑞婷定睛一看——盒子里放着一枚少说也有2克拉的钻戒。
  她立即明白了过来。
  掏出戒指,赵光勇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常瑞婷还是不禁一愣。
  一种混合了百转愁肠的恐惧情绪,从她心底升腾而起。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缝起一双杏眼,眼神闪烁地盯着赵光勇。
  眼前这个男人,英俊、优秀、富有。让女人心动的魅力与能力,他都有。如果在一天前,不,如果在到这间实验室来之前,赵光勇就向她求婚,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在了解了赵光勇视为崇高事业和毕生追求的研究之后,常瑞婷害怕了。
  她忽然觉得,在温柔、绅士、彬彬有礼的外表下,自己的未婚夫隐藏着一颗冷血、傲慢、甚至毫无人性的心。
  而现在,她的手,正被他紧紧贴在那颗心上。
  想到这里,常瑞婷没来由地一哆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愿意?”看到常瑞婷一脸严肃,赵光勇急了。
  常瑞婷生硬地笑了笑,轻声说:“阿光,我们认识才一年——我觉得,我还很不了解你。”
  闻言,赵光勇双眉一皱,声音陡然升高:“还不了解?”
  话一出口,他又自觉有些不妥,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用一种更温柔的语气说:“亲爱的,今天我把自己最重要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不就是为让你了解我?”
  “对你的诚实,我很感激。”常瑞婷客套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但是,我并不觉得你视为毕生追求的研究有多么伟大。相反,这样的实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
  看到未婚妻脸色一沉,赵光勇整个人登时僵住。
  “恶心?”他重复着常瑞婷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种不可名状的怒气在眉宇间升腾,“海德曼老师说过,作为地球上最高等级的智慧生物,人类之所以产生了那么巨量的恶,就是因为人性具有‘伪善’这个原罪——虚伪的道德、不公的法度、自私却被奉为纯洁的爱情、本质功利却始终打着‘感情’幌子的友谊……人类所标榜的一切美好,都不过是‘伪善’的遮羞布!在这块遮羞布下,人性的恶才得以持续存在……而我和老师做的,就是要用咒语召唤出‘恶魔’的力量,摧毁这些虚伪秩序以及依附其上的人性原罪!”
  “‘彻底清除人性的原罪’?”常瑞婷不禁笑了起来——而且还是放声大笑,“你所谓的‘清除原罪’,就是要把人变成野兽,再用来摧毁整个世界?”
  “不!老师和我并不是要摧毁世界,而是摧毁那些让人性之‘恶’得以维持的基础,摧毁那些虚假的道德和法度!”赵光勇嚷嚷道,一脸慷慨激昂,“试想,如果颠覆了人类既有的虚伪价值观念,摧毁了维护这些观念的秩序,那么‘恶’自然无处藏身。”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赫然狰狞:“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以毒攻毒——让咒语召唤出人性之‘恶’,把这种强烈的‘心因’转化成为战斗力,让亿万饱受人性之恶摧残的可怜人,变成打破邪恶秩序的‘战神’!等到一切虚伪道德都被摧毁之后,‘恶’这种‘心因’存在的基础也就消失殆尽。到那时,随着环境被重塑,这种负面‘心因’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变成正面能量,人类也就会得到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净化’……”
  说着,他一脸委屈地盯着常瑞婷,急声道:“亲爱的,你是一个很优秀的调查记者——对人性的虚伪和邪恶,你并不比我知道的少,对于人性里的各种‘恶’,你就不深恶痛绝吗?”
  “没错,我的确深恶痛绝。”常瑞婷冷冷地点点头,“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你抛弃人性、残害他人的理由。”
  “残害?”赵光勇的委屈更甚,“到现在为止,我的实验对象还是人类之外的灵长类动物。等到开展人体实验的时候,我也会选择自愿参加身患绝症的志愿者的方式来——到时候,每一个志愿者都会签字同意,并且会得到丰厚酬金。”
  听到这话,常瑞婷柳眉紧蹙,冷声道:“丰厚的酬金?你的意思是,你们像买猴子和小白鼠一样,用钱买人命?”
  赵光勇面色又是一沉。
  “他们不是猴子和小白鼠!刚才我已经说了,他们都是自愿的。相反,他们是为了伟大的物种进化而献身的英雄!”赵光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的布鲁诺,考察南极全队牺牲的斯科特探险队,为了验证药性以身试毒的李时珍……任何伟大的科学发现,都可能付出巨大牺牲。”
  盯着赵光勇因为狂热而涨红的双眼,常瑞婷眼神越来越冷。
  “阿光,为实现所谓的‘伟大目标’不惜一切代价的你,才像是真的‘邪魔’——对这样的你,我没兴趣。”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就欲出门。
  “小婷,你……”察觉到未婚妻话里的深意,赵光勇急急奔了过来,一把拉住常瑞婷的手臂。
  “我说了,我没兴趣。”常瑞婷恢复了平时的冷艳,扬手一甩,挣开了赵光勇的手,继续朝大门快步急行。
  在高跟鞋踩出的铿锵声中,她身后传来赵光勇声嘶力竭的吼叫:“小婷,你也不过是一个被‘伪善’束缚的普通人!今天你不接受我,其他男人也永远别想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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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六.

  接到赵光勇邮件后的第三天上午,报社领导找到常瑞婷,让她到报社会议室见一个人,却没有解释原因。
  “莫不是又要让我给领导的什么熟人做采访?”怀着这样的疑问,常瑞婷一个人来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男人。
  见到常瑞婷,老男人立即起身,一脸亲切地迎过来:“你就是常瑞婷常主编?你好,我叫秦天……”
  “秦天?”常瑞婷心里迅速检索了这个名字,却没有找到匹配对象,于是很矜持地笑了笑,问道:“秦先生,我们认识?”
  “不。”秦天眯缝着眼,乐呵呵地盯着常瑞婷,“你不可能认识我,但是我却认识你。”
  “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追本小姐?”对秦天的回答,常瑞婷并不觉得惊奇——以前也有各种各样的老男人慕名而来,有的是真心实意地向她表白,有的是想套近乎吃她豆腐。
  秦天却仿佛看透了常瑞婷的心思。
  就见他背着双手,盯着常瑞婷看了一会,才笑眯眯地说道:“常小姐,我这次来找你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帮你一个忙。”
  “帮我的忙?”常瑞婷一愣,“你要帮我什么?”
  闻言,秦天开门见山:“我要帮你拯救你的小男友,还有三喜市全体市民。”
  听到这话,常瑞婷立即明白过来。
  “你是为了赵光勇来的?”她有些犹豫地问。
  “对。”秦天回答得很干脆,“我隶属于一个叫做‘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的特勤部门。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谈谈赵光勇的事。”
  说着,他掏出一个工作证,递到常瑞婷面前。
  “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接过秦天的证件,常瑞婷急急瞄了一眼。
  就见证件上印着三行字:
  “姓名:秦天。”
  “工作单位: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高级安全保障处)”。
  “职务:主任”。
  常瑞婷开始觉得紧张:“你们是负责……安保的?”
  “不。”秦天的回答依旧简洁,“从字面上看,我们这个部门是很容易让人误解。实际上,我们负责的是各种超常规事件——说白了,就是各种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神秘事件,或者说是……超自然事件。”
  “‘神秘案件’?”听到这个回答,常瑞婷真吃惊了。
  秦天笑着点点头,重新收好工作证,很随意地理了理鬓角花白的头发,轻声道:“三天前,你的前男友赵光勇,是不是给你发送过一封邮件?”
  这句话信息含量极高——它不仅告诉常瑞婷,秦天知道赵光勇和她联系过,而且他还知道常瑞婷和赵光勇的关系。
  于是,常瑞婷很配合地点点头。
  “好。”秦天对常瑞婷的表现很满意,又笑着说,“常小姐,赵光勇在邮件里说,他已经在住处附近的一个镇子进行了人类活体实验,并且还准备用同样的技术到三喜市进行报复——对这话,你相信吗?”
  面对这个问题,常瑞婷皱眉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从心理动机上讲,赵光勇为人高傲自负,人生也一直顺风顺水。而他的求婚被我拒绝,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因此,说他会为了这件事报复我的现任男友,那么我相信这货做得出来。而且,我更担心的是他的能力……”
  “哦?怎么讲?”秦天好像也来了兴趣。
  常瑞婷沉吟片刻,皱眉应道:“因为从客观条件上讲,赵光勇极有可能已经具备了威胁一整座城市的能力——对他的研究项目,你们应该已经有所了解了吧?如果那种技术被应用到人类身上,后果必然极其恐怖。”
  “说得好。”秦天笑容依旧,“对于‘灵魂净化’的研究,我们早在海德曼时期就已经开始展开监控。八天前,米国阿拉巴契亚山脉西麓一个名叫‘花山’的小镇,突然发生了一种神秘的‘传染病’。被感染者出现嗜血欲望,并作出了狂暴的攻击行为。在米国相关部门的协助下,我们很快发现,该‘疫情’和‘灵魂净化’具有极高的相似性,因此怀疑赵光勇已经将‘召唤恶魔’技术大规模应用于人类。于是,我们和米国方面联手,对他展开了侦查……”
  说到这里,秦天掏出一盒烟,在常瑞婷面前晃了晃:“常小姐,介意吗?”
  常瑞婷轻轻摇了摇头。
  秦天笑了笑表示感谢,起身打开会议室窗户,这才掏出一根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他继续说道:“据我们所知,对于被你拒绝的‘耻辱’,赵光勇一直不能释怀。八天前,他所谓的‘灵魂净化’研究在应用环节取得了某种决定行突破——也就是说,他完成了对‘咒语’的工业化复制,使之成为一种可以借助各种音像载体进行传播的音频武器,能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凭空生产出一大批‘战神’……这意味着,这项技术已经可以大规模适用于人类。而至于海德曼和赵光勇一直没有突破的‘第三阶段’,很可能也有了重大进展。据此,我们得出了初步结论:发生在花山镇的神秘‘疫情’,很可能就是‘召唤恶魔’在当地的一次测试。而根据赵光勇本人的说法,这项极具破坏力的生物兵器技术,很快就会被用来对三喜市发动袭击……”
  “生物……兵器?”听到这个词,常瑞婷心里轻轻一颤。
  “对,就是兵器。”秦天耸了耸肩,溢满笑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通过所谓的‘咒语’对人体施加强烈心理暗示,再通过心理暗示催生生理突变,把人变成嗜血残暴六亲不认的杀人机器——这样泯灭人性的‘战神’,不就是一种活体兵器?”
  听到这句话,常瑞婷眉宇间的阴云更浓了。
  沉吟片刻后,她轻声问:“秦主任,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闻言,秦天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盈盈地盯着常瑞婷的眼睛,一脸三八地冒出句话:“常小姐,看来你真的很爱你的小男友。”
  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让常瑞婷略略一愣。
  随后,她使劲点了点头:“秦主任,请说明你的目的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和全市群众免受赵光勇祸害?”
  听到这个问题,秦天的笑容忽然消失,眯缝着的双眼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喷出一口烟,说:“全国这么多人,真正跟赵光勇深入接触过的,恐怕就你一个。而且,作为优秀记者的你,也拥有对人性的揣摩研判能力和极强的调查推动能力——因此,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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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七.

  面对秦天的突然邀请,常瑞婷兀自一愣。
  在短暂的犹豫后,她拢了拢柔顺的长发,使劲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她回到家,盯着自己和付夫的合影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就找到付夫,告诉他自己有一件比他重要一万倍的事情要办,让付夫“从哪来就滚回哪去”。
  面对突然提出的分手,付夫说什么也不干。
  “你说的那件事,是不是关于其他男人?”他嚷嚷着问。
  “对。”常瑞婷冷艳依旧。
  “他对你为什么那么重要?你爱他么?”付夫继续嚷嚷,就像一个被欺负的小男孩。
  “我不爱他。”常瑞婷依旧决绝,一双妩媚的杏眼却泛起柔波。
  她抬起手,轻轻摸索付夫的脸颊,用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柔语气说道:“但是,如果我不能处理好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他就会影响到我爱你。”
  听到这话,付夫浑身一震,心里的波澜更加澎湃。
  一连吸了两根烟之后,他黑着脸说:“既然那件事比你和我在一起还重要,行,那我就在三喜市等你——你办完了那破事,就滚回来跟我继续过日子!”
  常瑞婷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她和付夫一夜春宵。
  第二天,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和秦天一起登上了飞往首都的飞机。
  接下来一年,常瑞婷接受了心理学、痕迹学、侦查学等科目的强化训练,并顺利通过了相关测试。
  其间,秦天领导的高安办一直密切关注着三喜市和赵光勇的动向。然而,三喜市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召唤恶魔”出现;赵光勇则像消失了一般,在中美两国销声匿迹。
  一年后,常瑞婷正式加入高安办,作为调查员专项负责对“召唤恶魔”案件进行跟进。
  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花山镇,调查一年前发生的神秘“疫情”……
  回忆进行到这里,常瑞婷抬手看了看表,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
  “那次到花山,并没有什么重要发现,却让我认识了镇上唯一的幸存者、天主教神父瑞克·陶瑞福——就是这位瑞克神父,在三天前突然给我来电话,声称发现了赵光勇的踪迹。”常瑞婷说着,眼神里浮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根据瑞克神父提供的线索,我立即和三名调查员一起再次来到花山镇。在联邦调查局协助下,我们很快掌握了赵光勇的动向,发现他计划于今天夜里11点39分搭乘飞机,从加尼福利亚州丘吉尔镇机场取道俄罗斯潜回国内。因此,我们计划在机场对赵光勇进行抓捕。”
  “现在是4月9日夜里9点19分,我和战友们就要出发了。”说到这里,常瑞婷冷艳的俏脸上浮出了万般柔情,“胖猫,如果这次抓捕失败、赵光勇顺利潜回国内,那么毁灭花山镇的‘恶魔’,也必将在三喜市现身!因此,我嘱咐过宋指挥长,一旦我们抓捕失败,就让他把本次调查的全套资料交给你,由你接手继续调查——瑞克神父提供的线索,以及花山镇事件的详细资料,都在里面。我相信,凭借你作为名记者的解析研判能力和对人性的强大直觉,你一定能够洞察赵光勇阴霾的内心、破获他的阴谋。”
  言罢,常瑞婷眼里柔情更浓。
  她轻轻抬起玉手,对着摄像头做了一个飞吻,又柔声说:“胖猫,还记得当年你给我写的古体情诗吗?里面有一句‘以我戎装,护你红妆’,当时把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请你原谅我九年来的决绝,因为我正在做的,是‘褪下红妆、穿上戎装’,来守护我们的城市……还有你——好了,希望我们一切顺利!”
  说到这里,常瑞婷站起身来,伸手关闭了摄像头。
  4月17日夜10点54分,一片肃穆的寂静,突然笼罩了三喜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随着大屏幕重归黑暗,在场众人的目光,竞相向付夫聚集。
  因为他站在最前排,人们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而从付夫轻轻颤抖的双肩可以知道,他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
  盯着那个背影,宋煜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秦主任退休后,常主任就接替了他的职务,继续调查赵光勇的案子……前些天,我们好不容易接到了重要线索,没曾想……”
  言罢,他满面懊恼地一跺脚,转头对周围众人说:“从现在开始,参与‘召唤恶魔’案件调查的三喜市相关部门,全部接受国家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统一协调,上级文件随后会送到各部门。同时,付记者暂时借调到高安办,全职参与本案调查。另外,大伙也统一一下口径,以‘召唤恶魔’统一称呼本案。”
  说着,他低下头,再次打开了手提式保险箱。
  从箱子里,他取出了另一个优盘。
  “付记者,这是常主任让我给你的资料……”他把优盘递给付夫。
  闻言,付夫慢慢转过头,抬手接过了优盘。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宋玉看到了一双通红的眼。
  那双眼里,有柔肠百转的惆怅,更有炽热燃烧的狂怒。
  那样的眼神,竟然让宋煜心里一震。
  作为一个军人,宋煜深深知道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在加入高安办之后,这位前特种兵少校曾不止一次地见到过这种眼神——每当有紧急任务来临,那些毅然出击的战友们眼里,不正燃烧着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可以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决绝。
  “常主任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时,眼睛里就闪着这样的光啊。”他在心里说着,把手轻轻放到付夫肩头。
  “那天,常主任和3名战友前往机场之后,就中断了和我们的联系——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现在没有任何线索表明,常主任他们出了更严重的事。”他努力地想要安慰付夫。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付夫苦笑了一下,眼里的火焰更加炽热,“她和抓捕小组已经失踪,三喜市也像赵光勇计划的那样出现了‘狂犬病人’,哦,不,应该说是‘召唤恶魔’——这不就意味着,他们的抓捕已经失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盯着灯火通明的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
  重新垂下眼时,付夫的眼里盈盈有光:“《伊利亚特》里的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曾说过,作为一个合格的男人,你至少必须做到三件事:敬你的神明,爱你的女人,保卫你的国家……而现在,竟然是我爱的女人来保护我——你说,我他妈还是男人么?”
  盯着付夫通红的双眼,宋煜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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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八.

  时间来到4月17日深夜11点39分,宋煜将一直等在门外的各部门领导叫回房间,简单宣布了上级将管辖权归口的决定,并且要求全部参战人员对案件相关情况严格保密。
  絮絮叨叨扯了一通官腔,宋煜假咳了两声,又嬉皮笑脸起来:“各位领导,近些天三喜市工作压力极大,想必各位也身心俱疲了。今天,我奉上级命令,给大家送来了组织关心……”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一愣。
  “案子都还没破,还有组织关心?”孙必生低声念叨了一句。
  “案子没破,就不能关心同志啦?”宋煜笑着回道,转身对同来的一名部下点点头。
  “是!”这名部下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奔出指挥中心。
  少顷,他领着4名身穿黑色特战作训服的大汉回来了。
  付夫和孙必生、卢海波等人定睛一瞧,心里一阵激动。
  那些身上没有任何归属标识的大汉,正是被称作“黑衣人”的高安办直属特别战术部队。
  在之前对一些神秘事件的调查中,他们曾和这支部队并肩战斗,深知其战斗力的强悍。
  而现在,这些黑衣人手里正捧着一摞纸盒子。
  来到宋煜身旁,黑衣人站成一排,又齐刷刷朝前一迈步,弯腰将纸盒子放到了长桌上。
  “各位,上级的大礼包来啦。”宋煜搓着手,打开一个纸盒子,朝里面一掏。
  就见他手里,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砖头一般的东西。
  定睛一看,卢海波差点笑了出来。
  “我说宋领导,你手里的不是老年手机么?”他嚷嚷道,“你说的上级关怀,就是这个?”
  “卢处长,你莫要看不上眼——这手机款式虽然老点,但绝对饱含上级对各位一线指战员的关怀,满满的都是爱啊。”宋煜依旧嬉皮笑脸,舞了舞手里的老年机,又转头问身旁的薛兵,“薛主任,你是专家——这手机的重要,你懂的。”
  说着,他还朝薛兵挤了挤眼。
  被宋煜这一问,薛兵登时一脸懵逼。
  他抓耳挠腮地琢磨了好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嗫嚅着说:“宋指挥长,你的意思是……用这个来阻断‘召唤恶魔’的传播?”
  “对。”宋煜点点头,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知道赵光勇的狗屁‘咒语’,是以音频数字编码的形式,通过市域互联网、手机或固定电话电讯网络以及广播电视讯号传播。虽然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目前尚没有在市外发现‘着魔’病例,但在本市已经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扩散。因此,要防止各位被音频‘净化’,就只能暂时阻断你们和这些渠道的联系——你们都是参与本案调查的主力,如果连你们都‘着了魔’,那工作还怎么开展?”
  说着,他朝王旺扬了扬眉毛:“汪汪支队长,我说得对不?”
  “领导英明……看不出来,宋指挥长还是技术狗。”王旺不露痕迹地巴结了一句,随即又正色道,“那其他人怎么办?”
  “其他人?”闻言,宋煜双眉一紧,轻轻叹了一口气,“作为信息技术专家,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在这个信息社会,要全面屏蔽手机、电视、广播和互联网等各种传播渠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如果那样做,整个社会经济体系的稳定性都会被破坏,国家安全也就无从保证。比方说,一旦从硬件上对整个互联网进行‘关机’,那么股市和公共传播体系就会瞬间崩溃,国防和公安防控体系也会受到重创……”
  听到宋煜的话,在场众人无不错愕。
  见势,宋煜忽然又坏笑道:“好了,各位开始领手机吧——货真价实的老年机,不能上网,不能打游戏,就连收音机的功能都没有,绝对可以保证大家安全。”
  闻言,黑衣人将纸盒子一一打开,给在场的专案组成员一人发了一台。
  接过一台手机,孙必生低头端详片刻,忽然嚷嚷道:“我们自己倒是安全了,却只能在这里眼巴巴看着外面的‘病人’越来越多?”
  “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宋煜摇摇头,一脸严肃地说,“目前,针对潜伏在各种渠道里的‘咒语’编码,高安办已经安排了技术专家团队,通过智能化抓取进行过滤。但是你也知道,面对如此海量的网络数据,这样的过滤显得很力不从心。因此,要拯救所有人,我们只能尽快抓住赵光勇、查明音频传播的源头,从根源上阻止‘咒语’的传播!”
  听到宋煜铿锵有力的回答,孙必生的表情也热血起来。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急声道:“对了,刚才在电视台现场做勘察的弟兄回报,说是在‘病人’宁珊珊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带有歌曲文件的聊天记录,时间就在节目直播过程中。据此我们可以肯定,宁珊珊就是听了歌曲里隐藏的‘咒语’才发狂的。而且……”
  “而且什么?”付夫急声问。
  孙必生挠了挠头,低声道:“而且这个发件人,名叫‘阿莱克斯·赵’。”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怎么不早说?”这下轮到宋玉嚷嚷了,“发信人位置锁定了没?还有,那个音频送到技术队检验没有?”
  “嘿嘿,宋领导,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吧。”孙必生挤出一个尬笑,“根据之前汪汪支队长提供的编码样本,技术队很快就提取出了那段‘咒语’,因此确认了宁珊珊的发病原因,据此我们也推测,宁珊珊在直播过程中突然发狂,有可能就是阿莱克斯·赵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扩大影响、传播恐怖效应。然而,当我们的弟兄根据手机位置前去搜捕时,却只在一间出租屋里找到了一部被设置为‘定时发送’的手机。查询机主信息之后,我们发现,这部手机的手机卡是用虚假身份信息购买的……”
  这话一出,指挥中心骤然安静下来。
  “这么说来,赵光勇的确就在本市?”杨好升阴沉着脸,掏出一根烟点燃,又和着烟雾喷出一句话:“现在外面随时可能出现新的‘狂犬病人’,城里也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正在背后骂我们无能……我们还在这磨蹭什么?”
  宋煜满眼敬佩地朝他点点头,又对一直铁青着脸的付夫说:“付记者,你有什么要说的没?”
  付夫摇摇头:“我听从高安办安排。”
  “好。”宋煜点点头,面朝人群大声宣布——
  “目前,‘召唤恶魔’系列案件主犯赵光勇很可能已经潜入三喜市,‘着魔者’也在本市密集出现。因此,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三喜市正式成立‘召唤恶魔’系列案件联合专案组。按照首都方面的要求,专案组组长由常瑞婷常主任担任,我、李副厅长、杨局长、牛主任任专案组副组长……因为常主任暂时不在,专案组工作暂时由我主持。”
  “专案组成立后,首要任务有四:一是尽快查明主犯赵光勇的藏匿之处,将他抓获;二是锁定‘召唤恶魔’音频的传播源头,封堵音频;三是尽快查明‘着魔’的医学原理,尽快研究出预防和治疗方法;四是尽快查明所谓‘灵魂净化’第三阶段到底是什么,以利于设计防范预案。”
  “接下来,三喜市公安系统立即对赵光勇展开地毯式排查,同时寻找‘召唤恶魔’音频的传播源头。”
  “在国家疾控委员会指挥下,市疾控中心立即加速对‘着魔者’的病理学及治疗方法研究。”
  “在高安办技术团队指导下,三喜市及双江省网络信息管理部门、广播电视主管部门及各级电视台、广播电台,立即采用智能化技术,对各自传播渠道内的数据流进行过滤;同时会同公安系统排查音频传播源头。”
  …………
  极其简洁地部署了下一步工作之后,宋煜又高声问道:“对调查任务安排,大家都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好,事不宜迟,大家快回各自岗位。”宋煜满意地点点头,招呼各人各归其位。
  众人渐散之际,卢海波、孙必生、王旺和张飞宇却没有离开。
  他们满脸关切地朝付夫围了过来。
  盯着一脸阴郁的付夫,他们都没有开口。
  一行人沉默了十来秒,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飞宇首先打破了沉默:“付夫兄,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说着,他递给付夫一根烟。
  接过烟,付夫深深吸了一口,皱眉沉吟片刻之后冷声道:“我女友不知身在何处,我想做的,当然是飞到美国找她。”
  听到这话,宋煜面色一紧。
  “付记者,你不要意气用事。常主任希望你能充分发挥自己对人性的解析研判能力,帮助案件早日告破——不管是对调查还是常主任,这都是目前最重要的。”他嗫嚅道。
  “你觉得我真要飞去美国?我去能做什么?能比你们做的更多?”付夫抬起眼,冷笑道,“宋指挥长,我这就回家,琢磨琢磨你领导给的材料,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对了,请你把到目前为止全部‘狂犬病人’的详细个人资料给我拷贝一套。对了,赵光勇那杂种的资料,我也要,越详细越好!”
  言罢,付夫低头看了看手心。
  刚才宋煜给的优盘,还紧紧握在他手里。
  将优盘放进随身挎包,他抬起头对众人说:“各位,我先回家了,有什么发现及时联系。”
  说着,他抬腿就要出门。
  “付夫兄,你等等。”张飞宇急急叫住了他,“今天我到你家住吧——刚才听常主任说,这些材料里有一个天主教神父的证词。如果涉及宗教文化什么的,我还可以帮帮忙。”
  付夫满面感激地点点头。
  “付记者,我也到你家挤挤吧。”宋煜也急急跟了过来,“话说我刚下飞机,这招待所都还没订呢。”
  “宋领导,你少来这套。”付夫很不客气地说,“你是觉得赵光勇可能会对我下手,因此不放心我一个人呆着吧。”
  “付记者英明。”宋煜见谎言被揭穿,尬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忽然脸一沉,又严肃了起来,“常主任失踪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如果赵光勇要对你下手,我一定要在一旁守着你!”
  “谢谢。”付夫眼睛里有光一闪,转头朝大门快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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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九.

  4月18日凌晨1点27分,高安办将全体“狂犬病人”的资料以及赵光勇的详细个人信息汇总送到了付夫手里。
  半小时后,付夫领着张飞宇和宋煜回到了家。
  一进屋,付夫就径直钻进书房,将存有常瑞廷美国调查线资料的优盘插进电脑,又掏出厚厚的纸质资料,摆好采访手记本和笔,开始埋头琢磨起来。
  盯着他的背影,宋煜很自觉地在客厅坐下,开始向之前分管本案的张鼎副市长协调管辖权的交接问题。张飞宇也掏出手机,刷起了屏。
  打完电话,宋煜又朝书房瞄了一眼——付夫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他耸了耸肩,跑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跟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张飞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天,两人就一个人钻进客房、一个蜷缩在沙发上睡下了。
  书房里,付夫心里正渐渐亢奋。
  电脑上,一份极其详细的调查报告,正在点燃他的心神。
  在这份长达127页的调查报告首页,赫然印着报告的标题《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高级安全保障处)两次赴美调查“召唤恶魔”情况综述(文字整理版)》。
  标题旁的“保密等级”一栏里,印着“绝密”两个字。
  标题下方,印有三行字:
  “项目负责人:常瑞婷。”
  “项目参与人:高安办综合外勤一组。”
  “项目时间:2010年9月、2018年4月。”
  “任务地点:美国加利福利亚州,阿拉巴契亚山脉西麓,花山镇、巨石镇。”
  “任务对象:花山镇全体居民、花山镇天主教教堂神父瑞克·陶瑞福。”
  再往下,就是以第三人称速记的形式为主、穿插各种表格、照片和调查对象证词的报告正文——
  “2010年9月18日美国合作方传来消息,称位于阿拉巴契亚山脉西麓的旅游小镇花山发生了‘特殊事件’,并表示该事件很可能和之前我方要求他们协查的赵光勇有关。当天,我办即作出回应,表示会立即派遣调查员赴美。”
  “同年9月19日,本办特派调查员常瑞婷赴美,在美方联邦调查局‘特殊事件调查第一处’协助下,到花山镇进行了历时三天的现场调查。”
  “调查开始前,美方表示,花山镇场镇区占地面积约10平方公里,拥有4000多居民。在‘特殊事件’发生之后,一些居民开始出现未知原因的狂暴攻击行为。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和国民警卫队地面部队首先进驻该镇,按照一级突发特殊疫情应急预案对该镇进行全面管控,其间没有发现任何具有传播作用的病毒活体。然而,由于该事件发展迅猛,很快感染了除一名天主教神父之外的全部居民,疫情烈度远远超出了CDC和国民警卫队控制范围。于是,在请示总统之后,美国空军出动战斗机,对花山镇进行了彻底‘清理’。目前现场已经完全封闭,常瑞婷不能步行进入,但可以乘坐直升机俯瞰。”
  “9月20日,调查第一天。常瑞婷在美方陪同下,顺花山景观公路来到通往花山镇的必经之路——花山隧道入口,发现隧道已经被人为封闭。隧道入口前有大批美国国民警卫队装甲车、武装吉普车和轻装步兵警戒。”
  “在隧道入口处换乘直升机后,常瑞婷和美方陪同特工一起对花山镇现场进行了全景式俯瞰。”
  “经目测,花山镇场镇已经被凝固汽油弹进行了地毯式‘清理’,成为一片密布碎石和瓦砾的焦土。”
  “彻底‘清理’之后,军方对花山镇进行了生化检测,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具有传播作用的病毒活体,‘特殊事件’原因成谜。”
  “在对现场和美方相关报告进行了梳理和解析后,常瑞婷提出和花山镇唯一幸存者瑞克·陶瑞福见面。”
  …………
  报道进行到这里,插入了一幅瑞克·泰瑞福的照片。
  付夫急急瞄了一眼照片。
  就见这位瑞克神父约莫四十五六岁,生得心宽体胖。照片里的他,脸上溢满了和善笑容。
  照片下方,有一行简单的个人情况介绍:“瑞克·陶瑞福,1963年3月16日生于美国加利福利亚州昆丁镇,先后就读于加利福利亚天主教教区高等学校和梵蒂冈神学院,获神学博士学位。2003年调入花山镇。”
  读完照片和情况介绍,付夫的视线继续朝下移动。
  报告正文开始继续——
  “9月21日,在美方安排下,在CDC花山镇外围驻地内,仍旧处在最高等级隔离过程中的瑞克·陶瑞福,和常瑞婷在生化防控室内第一次见面。”
  “按照高安办问询程序,常瑞婷将对瑞克·陶瑞福的问询内容记录如下:……”
  看到这里,付夫不禁掏出了烟盒,点燃一根吸了一口,继续往下读了起来——
  问讯时间:2010年9月21日。
  问讯地点:美国加尼福尼亚州花山镇CDC隔离区D区指挥中心生化防控室
  问询人:高安办综合外勤一组组长 常瑞婷
  问询对象:瑞克·陶瑞福
  现场翻译:高安办综合外勤一组驻外调查员 邰立
  记录人(速记并音视频):高安办综合外勤一组调查员 杨勇
  以下是记录文字整理内容——
  问询人:“瑞克神父,你好。”
  问询对象:“小姐,你好。”
  问询人:“今天,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问询对象:“请说吧。”
  问询人:“第一个问题可能比较长。”
  问询对象:“没问题,请说吧。”
  问询人:“花山镇‘疫情’是怎么发生的?请你尽可能回忆一下——包括你所看到听到甚至是闻到的——各种细节,我都要。”
  问询对象:“小姐,对你这个问题的回答的确会很长啊。”
  问询人:“那就请你快说吧。”
  问询对象:“乐意效劳。但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纠正一下你的一个提法。”
  问询人:“什么提法?”
  问询对象:“我觉得,之前发生在花山镇的悲剧,并不是你们所说的‘疫情’,而是恶魔路西法降下的诅咒。”
  问询人:“诅咒?”
  问询对象:“对。”
  问询人:“瑞克神父,你的意思是?”
  问询对象:“我在梵蒂冈神学院获得了文学硕士和神学博士学位。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选修了一门外专业的课程——那就是我们学校驱魔专业的‘驱魔理论与实践’课程。”
  问询人:“我知道梵蒂冈神学院开设有这样一门课程——瑞克神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问询对象:“我的意思是,花山镇居民被‘感染’的过程,也许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可以用科学解释的病理问题。”
  问询人:“莫非……你觉得居民之所以发狂,是因为某种超自然原因?”
  问询对象:“是的。根据我的观察,当时居民们发狂的过程和症状,和《驱魔理论与实践》教材上记录的恶魔附身症状惊人地相似——也就是说,造成这些疯狂行为的原因,很可能是路西法的信徒悄悄占据了居民们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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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

  问询人:“路西法……堕天使的首领撒旦?瑞克神父,你真的觉得居民们是被恶魔附了体?”
  问询对象:“当然。当我看到第一个居民发狂时,就对此深信不疑了。”
  问询人:“第一个居民?就是约翰·迪克特先生?”
  问询对象:“对。美丽的小姐,看来你对整个事件很了解。”
  问询人:“我看了你之前提供给中情局的证词,对整个事件的经过略有了解。”
  问询对象:“这样最好。小姐,既然你已经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那么我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你,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问询人:“好的,谢谢。我们开始吧。”
  问询对象:“四天前,我从教区主教彭伯顿家里返回花山。之前因为改进教堂内部运行程序的问题,我到他家里小住了三天。回到花山天主教堂已经是当天夜里了,当时好像是8点过。对,就是8点10分——我的寓所就在教堂里,是钟楼背后的一间有卫生间的小公寓。回到公寓,我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视,又开了一罐啤酒,开始收看历史频道的《圣经世纪大预言》,里面好像说,圣经里的启示录就要降临。我看了开头两分钟就笑了——这东西不是在扯淡么……”
  问询人:“瑞克神父,请你直接说重点行么?”
  问询对象:“哦……对不起。我一直看到晚上9点,对,就是9点,因为《圣经世纪大预言》一集大约四五十分钟。我刚看完一集,公寓门就‘咚咚咚’一阵猛响——当时我就琢磨,会是谁呢?镇上的居民很少这个时候来找我,而且就算到公寓也不会这么粗鲁地敲门……于是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低声问了一句‘谁’?美丽的小姐,请你猜一猜,外面是谁?”
  问询人:“神父,如果我接下来的话冒犯了你,请你原谅——在我们国家,像你这样叽叽歪歪东拉西扯不说正事的男人,是会被妻子嫌弃的。”
  问询对象:“……对不起,美丽的小姐,我只是想把细节说得更详细一些,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问询人:“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继续吧。”
  问询对象:“我打开门,就看见小迪克特先生正站在门外——他是约翰·迪克特的儿子。见他一脸惊慌,我就问他,大半夜的,跑教堂找我作甚?却不想,一向彬彬有礼的小迪克特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朝我大喊起来,说什么‘我爸爸被路西法附身了’!”
  问询人:“你见到小迪克特的时候,老迪克特就已经……被‘俯身’了?”
  问询对象:“对。小迪克特跟我说,三天前的傍晚,他爸本来在长满常春藤的后院里,一边放着音乐一边练习一种叫做‘五种鸟类游戏’的功夫——对了,就是你们中国的一种古老的健身功夫……”
  问询人:“‘五种鸟类游戏’……你说的是‘五禽戏’吧?”
  问询对象:“……对不起,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懂。”
  问询人:“这不是重点。瑞克神父,请继续。”
  问询对象:“哦。话说老迪克特练着练着,突然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嚎叫,就像阿拉巴契亚山里的灰熊发情的吼叫。听到父亲的嚎叫声,小迪克特还以为老爸碰到了下山闲逛的灰熊或者狼獾,立即提着猎枪和他母亲一起跑到后院,却发现老迪克特正把身板挺得笔直,直愣愣地朝布满常青藤的后院墙上撞去,而且撞了一次又一次,当时就把母子俩吓住了。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老迪克特突然一愣,然后就嚎叫着朝他们扑过来,好像是要袭击他们……”
  问询人:“老迪特克用自己身体撞墙?还要袭击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问询对象:“对。幸好小迪克特以前当过陆战队员。看到自己老爸冲过来,他立即察觉到老爸好像是来拼命的,条件反射般将猎枪一横,将老迪克特挡在了自己和母亲面前。当看到父亲因为兴奋而通红的双眼时,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老迪克特不是中了丧尸病毒,就是被恶魔附了身……老迪克特被他这一挡,竟然更加狂暴地伸手朝儿子抓来,三两下就把小迪克特的手抓出了血。迪克特夫人则被吓得手足无措,只能抱着头尖声起来‘亲爱的,你这是在作什么’……啊,我好渴。美丽的小姐,我能喝口水吗?如果有咖啡就感激不尽啦。”
  问询人:“请等一下——弗里曼特工,能给神父倒一杯水吗?最好是咖啡。”
  问询对象:“美丽的小姐,你的心和你的脸蛋一样美丽。”
  问询人:“瑞克神父,你真是太好啦——谢谢弗里曼特工。请喝吧,瑞克神父。”
  问询对象:“谢谢。”
  问询人:“后来又怎么样了?”
  问询对象:“小迪克特被他老爹抓得肉疼,于是只得狠心将枪托一抬,猛击老迪克特的面部,顺利将他击倒。却不想,老迪克特倒地后浑身一震,随即抱头翻滚起来,好像很痛苦……三五秒之后,他停止了挣扎,重新站了起来。当再次看清老迪克特的脸时,小迪克特和他母亲同时惊叫了起来——因为他们看见,老迪克特的眼睛竟然变成了全黑。”
  问询人:“他的眼睛全部黑化了?”
  问询对象:“是的。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基本上所有已知的天主教驱魔典籍都记载了这样的症状——‘目黑’也就意味着这个人被堕天使附了体。”
  问询人:“于是他们就来找你帮忙……驱魔?”
  问询对象:“对。但我并没有立即行动。”
  问询人:“为什么?”
  问询对象:“虽然天主教拥有正规的驱魔师队伍,但每一个天主教神父都知道,我们绝不会随意给人驱魔。因为在历史上,我们闹出过不少把精神分裂症患者或‘秽语病’患者当作被附身驱魔致死的乌龙。因此,听到小迪克特这么说,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应该去找医生。他却说,我在彭伯顿主教家里串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老迪克特送到镇上的诊所去了,可是医生也毫无办法。而且这位医生也是天主教徒,一看到老迪克特全黑的眼睛,他也觉得这老头是被恶魔附了体,还建议小迪克特把他爸送到我这里来。可当时你到主教家里去了。这不,刚才一听说你回来了,我们就把他给送来了……”
  问询人:“根据你之前的证词,你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只施行了一场驱魔——你明明相信其他居民也是被恶魔附了身,却为什么不替他们驱魔?”
  问询对象:“因为那天晚上,我发现,被恶魔附身的并不止一个……”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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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一.

  4月18日凌晨2点19分,付夫家的卧室里,又响起“啪”的一声轻响。
  在点燃又一根烟之后,付夫抬起头,使劲揉了揉酸胀的眼,又深深吸了三五口烟。
  迅速地做完这些动作,他重新垂下眼,继续盯着电脑显示器。
  在“问询人”和“问询对象”的一问一答之间,《高级安全保障办公室“召唤恶魔”两次赴美调查情况综述》渐渐进入高潮——
  2010年9月21日夜,听了小迪克特的回忆,瑞克神父决定去看看他父亲约翰·迪克特。
  打定主意后,瑞克神父问小迪克特:“你爸在哪?”
  小迪克特抬手朝身后指了指:“就在教堂——我的三个表兄陪着他。”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钻出钟楼,朝教堂一路急行。
  一两分钟后,他们就来到了教堂。
  点满蜡烛的祈祷堂里,被五花大绑的老迪克特正躺在一张长椅上挣扎扭动嚎叫——那叫声,真就如同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疯狂而凄厉。
  而老迪克特的眼睛,也真的变成了全黑。
  长椅旁,小迪克特的三个表兄正拼命按住老迪克特;他可怜的母亲则瘫软在另一张长椅上,手里紧紧握着十字架,盯着丈夫不断抹眼泪。
  “迪克特夫人,你们好吗?”瑞克神父快步凑过来。
  看到瑞克,迪克特夫人“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瑞克的手,哭喊道:“神父,请你救救他。”
  瑞克看了看她和其他人,又转头看了看老迪克特。
  那双看不到一丁点白色的眼球,更让他不寒而栗。
  说到这里,瑞克对常瑞婷说:“根据我的了解,被恶魔附体和驱魔一般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即‘存在’‘断点’‘冲突’和‘驱逐’——从表面特征来看,这时的老迪克特已经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断点’……”
  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这四个阶段——
  根据相关历史资料和宗教典籍记载,每一件“恶魔附体”和“驱魔”案例的过程和细节并不完全一致,但基本可以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存在”,即被附体者突然意识错乱并伴有秽语等不可解释的行为,而经过医生仔细检查,却又找不到生理或心理方面的科学解释。
  第二阶段:“断点”,即被附体者开始表现出狂躁甚至是狂暴行为,并伴有体能异常提升。
  第三阶段:“对抗”,即驱魔人介入驱魔,开始按照相关步骤和占据被附体者身心的恶魔进行直接对抗,并努力寻找这个恶魔的名字。
  第四阶段:“驱逐”,即恶魔名字被找到,驱魔人得以凭借天主之力对恶魔进行“定向打击”,成功驱逐。
  而老迪克特的情况,显然已经进入了“断点”。
  盯着这个老邻居,瑞克心里一阵潮涌。
  “主啊,请赐予我力量,拯救你前程的仆人吧。”他在心里默念道,朝迪克特夫人使劲点点头。
  接下来十分钟,瑞克神父迅速完成了驱魔仪式的准备工作——穿上天主教神父圣袍、披挂经过祈福的绶带、把圣水瓶灌满、取出圣经和十字架……
  9点30分,驱魔仪式开始。
  瑞克神父手握镀金十字架和圣经,来到像一条猪儿虫般扭动嚎叫的老迪特克面前。
  他朝老迪克特举起十字架,大声吟诵驱魔经文:“天主天神,领守我者。惟上仁慈,托我於尔!”
  老迪克特依旧咆哮着,一次又一次地抬起头,试图啃咬按住他四肢的迪克特兄弟,仿佛对经文毫无反应。
  瑞克继续吟诵:“天主天神,领守我者。惟上仁慈,托我於尔!”
  老迪克特发出一阵嚎叫,又一次朝迪克特二表兄史蒂芬·李的手咬去,要不是史蒂芬动作快,差一点就被他咬到了。
  见老迪克特对经文毫无反应,瑞克神父心里一阵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这老头不是被附了体?”
  踌躇间,他决定采用更激烈的对策。
  “奉主之名,我命令你说出你的名字,邪魔——”瑞克神父一声大喝,掏出圣水瓶将圣水洒向老迪克特。
  “按照《驱魔理论与实践》的说法,圣水应该会灼伤他……”瑞克神父眯缝着眼,等着看老迪克特的反应。
  就见圣水如漫天飞花,溅落在老迪克特赤裸的身上。
  而直到这时,老迪克特才好像察觉到瑞克的存在,愣愣地转过头,朝一身圣袍的他咆哮起来。
  “《驱魔理论与实践》上说,经过祝福的圣器明明可以伤害恶魔啊……可现在怎么就跟雨水滴在他身上一样,一点用都没有?”瑞克神父心里一紧,不禁又洒出一片圣水,同时大声念出经文,“圣弥额尔总领天神,请你护我於攻魔,卫我於邪神恶计!”
  圣水准确洒到老迪克特身上——他依旧毫无反应,伸直了脖子朝瑞克咆哮。
  见驱魔标准程序毫无作用,瑞克心里一阵郁闷:“我可是按照《驱魔理论与实践》的标准程序操作的,却怎么一点作用也没有?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真的骨感……”
  虽然如此,瑞克依旧不愿放弃。
  他重新举起十字架,朝老迪克特不断划着十字,口里也再次吟诵起经文——
  “天主天神,领守我者。惟上仁慈,托我於尔。今夜赐我照护引治。阿门!”
  “圣弥额尔总领天神,请你护我於攻魔,卫我於邪神恶计。”
  “吾又哀求天主,严儆斥之。今魔魁恶鬼散遍普世肆害人灵,求尔天上大军之帅,信主全能,麾入地狱。阿门!”
  …………
  接下来二十分钟,在神父渐渐沙哑的吟诵声中,老迪克特咆哮依旧。
  见驱魔没有发挥作用,老迪克特的家人也急了。
  迪克特夫人一头扑倒在地,紧紧握住老迪克特的手,低声哭诉道:“亲爱的,你不是说,你是主派来爱我的吗?你不是说,不管是对天主还是对自己所爱的人,你都是最虔诚的男人吗?可现在,你为什么被恶魔入侵?你要坚强,你要相信自己的信仰,要相信爱!”
  在迪克特夫人的低语声中,瑞克神父继续大声吟诵——
  “天主天神,领守我者。惟上仁慈,托我於尔。今夜赐我照护引治。阿门!”
  “圣弥额尔总领天神,请你护我於攻魔,卫我於邪神恶计。”
  “吾又哀求天主,严儆斥之。今魔魁恶鬼散遍普世肆害人灵,求尔天上大军之帅,信主全能,麾入地狱。阿门!”
  …………
  在瑞克神父身旁,迪克特夫人也一直在对丈夫低语——
  “亲爱的,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后院的每一朵玫瑰花和山蔷薇都是你为我种下的。对我来说,那里盛开的每一朵花都是你跳动的心!没有你,谁来帮我采摘?”
  “你不是最体贴的丈夫和最慈祥的爷爷吗?你不回来,谁会半夜起来,在阿拉巴契亚寒冷的冬夜里帮我盖上羊毛毯?谁又会用工具房里的废木料给小哈珀做玩具老爷车?”
  …………
  在老夫人的低语和神父慷慨激昂的吟诵声中,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狂暴咆哮的老迪克特,竟然渐渐安静下来,重新躺到了长椅上。
  那野兽般的咆哮也渐渐平息,减弱成微弱的粗重的喘息声。
  “驱魔终于起作用了!”瑞克神父不禁大喜道。
哎呀,今天的饭太丰盛了,有红烧牛肉、小鸡炖蘑菇、排骨、海鲜,哎呀,太丰盛了,哈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泡哪一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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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二.

  看到这段记录,付夫心里升腾起一个问号。
  “让老迪克特安静下来的,究竟是驱魔仪式,还是……”他心里念叨着,将指间烟蒂放进烟缸,又提笔将心里的疑问写在了采访手记本上。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又继续看了起来——
  见老迪克特渐渐安静,瑞克长出了一口气,软软地坐到了教堂的长椅上。
  迪克特夫人脸上也浮出了欣喜之色,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婆娑着。
  “瑞克神父,谢谢你。”小迪克特和他的表兄们竞相围了过来,拉住瑞克的手念叨道。
  瑞克很镇定地摆摆手,又擦了擦满头的汗水,轻声说:“等会驱魔还要继续进行——占据他身心的邪魔还没有被驱除,甚至就连名字都……”
  “还不知道”四个字还没说完,弥撒堂虚掩的巨大橡木门,突然“哐当”一声被猛然推开。
  堂内众人一愣,齐齐朝橡木门瞧去。
  镇上诊所的医生亨利·坎特伯雷和镇中学校长史蒂文斯,抬着一个身形庞大的男人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大个子,正是镇广播站的广播员卡朋特·修。
  “瑞克,咱们摊上大事啦!”一进门,亨利·坎特伯雷就嚷嚷道。
  弥撒堂里登时安静下来。
  因为两拨人同时发现,他们来教堂好像都是因为同一个目的——老迪克特和卡朋特的眼睛,都已经变成了全黑。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卡朋特的模样,瑞克“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亨利挠了挠头:“昨天,我们三个本来约好,今天八点到老哈利的酒吧里喝酒。可是他俩等到八点过,卡朋特一直没来。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这老小子也没接。这让我们有些担心,因为卡朋特今天下午也没有播放《小镇音乐时间》——这档节目可是他最喜欢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停播的。于是,我就和史蒂文斯决定,一起到他家看看。”
  “没错。”史蒂文斯接口道,“我和亨利医生来到卡朋特家,发现他正在用力‘撞墙’——没错,他就是站得笔直的、像机器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撞墙!”
  听到这话,瑞克转头和小迪克特对视了一眼。
  “看到他已经碰得头破血流,我们立即把他拉住——却不想,这老小子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变成了全黑,而且还要咬我们!”亨利医生晃了晃包着纱布的手,又说,“这让我突然想起前两天老迪克特的事,于是立即和史蒂文斯一起把他绑了,送到这里让你这位‘专业人员’处理……”
  闻言,瑞克神父转过头,看了看长椅上不断喘着粗气的老迪克特,又看了看像之前的他一样疯狂扭动嚎叫的卡朋特,心里“咯噔”一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所不能的主啊,为什么别的教区一百年也碰不上一回的恶魔附体,我们花山一天之内就给碰到了俩?”一阵浓郁的阴霾,迅速占领了瑞克的身心。
  他伸手松了松衣领,又整理了一下雪白的牧师领,神情肃穆地说:“亨利医生已经确定卡朋特并不是癫痫或者是别的什么疾病,我也觉得他很可能是被恶魔附了体。既然如此,我会给他施行驱魔仪式。但是,老卡迪特的驱魔还没有完成,因此卡朋特必须排队……”
  听到这话,亨利医生和史蒂文斯点点头。
  一旁的迪克特兄弟凑过来,帮助亨利二人将至少有二百磅的卡朋特搬到了另一张长椅上。
  盯着众人的动作,瑞克正欲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衣兜里传来一阵电子铃音。
  他的手机响了。
  掏出老式直板手机一看——是镇长卡尔·布冯的电话。
  “卡尔,你这个时候找我,该不是想跟我告解吧?”瑞克勉强挤出一个玩笑。
  却不想,卡尔却近乎咆哮地吼道:“神父,快、快我家——我儿子他发疯啦……还、还有,他的眼珠子全都变黑了,这、这、这不是被撒旦附体了么?”
  闻言,瑞克只觉得五雷轰顶。
  “又是一个……这怎么可能?”他急急放下电话,嘱咐小迪克特和史蒂文斯等人立即到镇长家,一旦确认镇长的儿子的确被恶魔附了体,就立即把他弄到教堂。亨利医生则和他在一起,处理驱魔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各种医学问题。
  听到安排,各人立即行动了起来。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是,在接下来的24个小时里,不断有居民把新出现的“着魔者”送到教堂;而更多的居民们则给瑞克打来了告急电话……
  一直到天亮,瑞克和亨利除了忙着收容“着魔者”,什么也没干。
  第二天上午9点,老迪克特被送到教堂整整12个小时后,花山镇已经出现了36名“着魔者”。幸好,在瑞克等人的告诫下,人们早已有所准备,除了三个村民和一名治安官被“着魔者”袭击受伤外,并没有造成很大伤亡……
  看到这里,付夫双眉紧紧锁成了“川”字。
  “‘召唤恶魔’开始爆发了。”他在心里念叨着,继续看了起来——
  《情况综述》里,常瑞婷好像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接下来,她和瑞克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问询人:“神父,按照正常的理解,镇上突然冒出这么多‘着魔者’,很可能是某种未知病毒爆发——可是,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你们都没想过要联系疾控中心或者医院吗?”
  问询对象:“当然想过。但我们镇上的居民大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且亨利医生也是名牌大学的医学博士——他的专业论证加上大家的信仰,让我们自然而然地坚信:他们是被路西法及其随从附了体。”
  问询人:“可是,就算这些人真是被恶魔附体,你们又能怎么样?莫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让他们一个一个排着队等你驱魔?”
  问询对象:“当然不是了。美丽的小姐,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职业驱魔师。再说了,就算我是职业驱魔师,也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啊——正常情况下,一次驱魔少说也要三五天,持续时间最长的可以达到两三年……”
  问询人:“既然如此,你们就没想做点什么?”
  问询对象:“当然想过。镇长卡尔给管辖花山的卡梅伦市警察局打过电话,也通知了州警察局——但对方好像并不相信,承诺派来的警力一直没出现。在9月22日下午,我见‘着魔者’越来越多,于是给彭伯顿主教打了电话,希望他能联系美国教区大主教,派遣专业驱魔师来花山。他立即向上级教区作了汇报,可是上面那帮穿着牧师服的官僚,却非要我到教区给他们当面做情况说明……没办法,我只能开车离开花山到教区求援。却不想,这一趟出门,竟然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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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三.

  2010年9月22日中午,花山镇教堂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惊恐无助的居民。
  这些人,大都是“着魔者”和他们的亲属,也有来帮忙的镇消防队队员和治安官。
  在人群中,也有一两张生面孔。
  比如说,坐在前排长椅上的一个亚洲裔年轻人。
  这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他约莫三十七八岁,有着棱角明细的脸和柔和的眼睛。
  而在他手里,正摆弄着一台手提式光盘播放器。
  “这位是游客吧?”瑞克瞥了亚洲裔男子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花山镇,一直是阿拉巴契亚山西麓著名的背包客胜地。特别是初秋,镇子周围群山上的红叶竞相绽放,和渐渐金黄的阔叶林以及盛放的秋季杜鹃一起,将茂盛的森林点缀成一幅缤纷绚丽的油画。每到这时,大批背包客就会沿着阿拉巴契亚山道蜂拥而至,到花山镇一睹“花山”美颜。
  因此,瑞克对这位亚洲裔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背包客。
  当然,这个年轻人吸引瑞克的时间也就一两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瑞克又开始继续准备起行李。
  很快,他用数码相机给老迪克特等“着魔者”拍了照,又提醒了亨利医生和卡尔镇长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准备动身前往全国教区。
  这时,老迪克特的小孙子凑了过来:“神父先生,你会回来吗?”
  “当然,孩子。”瑞克弯下腰,摸了摸小男孩的满头金发,“等我回来,就能让你爷爷好起来了。”
  “真的?”小男孩双眼一亮。
  “当然是真的——我保证,以主的名义!”瑞克笑了笑,站起身来,在众人目送下钻出教堂。
  来到教堂的坝子里,他钻进了自己那辆70年款的通用老爷车。
  掏出车钥匙、发动引擎……透过车窗,他看到迪克特一家、亨利医生、史蒂文斯和其他居民也涌出教堂。
  他们之中,有的向他挥手告别,有的双手合十、好像在祈求天主保佑他一路平安,还有的相互依偎着,泪眼汪汪地盯着自己……
  从那些眼神里,瑞克看到了惊恐和无助,也看到了信念和希望。
  忽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伴随着赞美诗的旋律响起——“主赐福予吾,吾虔诚信主;主之光辉照吾心,吾心永向主……”
  人们纷纷侧目——原来,是迪克特的小孙子唱起了赞美诗。
  随即,迪克特夫人和她的晚辈们也唱了起来,然后是亨利医生和史蒂文斯校长,镇长卡尔愣了一会,也和周围的人们一起加入了合唱。
  纯净圣洁的旋律,在教堂前的翠绿草坪上聚集,很快盖过了教堂里被捆绑的“着魔者”们的嚎叫,随风飘上蓝天白云……
  在这样的旋律中,瑞克神父踩下油门,驾驶汽车慢慢驶入了出镇的花山公路……
  报告进行到这里,常瑞婷再次发问——
  问询人:“根据之前的证词,你22日下午抵达州首府萨克拉门托。一直到23日傍晚,你都在位于萨克拉门托的州教区应付教会官僚。23日夜里,你才返回花山,却没能进入场镇,对吧?”
  问询对象:“是的。”
  问询人:“瑞克神父,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注意到,中情局提供的资料上,并没说明当时你没能进入场镇的原因。你能跟我讲一讲吗?”
  问询对象:“好吧,但是对于我而言,这是一段非常悲伤的经历。因此等会如果我骂了脏话,还请美丽的小姐原谅。”
  问询人:“没问题。”
  问询对象:“好吧——那天,在得到全国教区主教‘将尽快向梵蒂冈教廷申请派遣职业驱魔师’的承诺之后,我开车从州首府回花山。大约下午5点,我来到了花山隧道前……”
  那天,瑞克神父驾车沿着花山公路一路上行。在距离花山隧道入口500米时,汽车前方出现了两道滴水不漏的封锁线。
  第一道封锁线距隧道入口约300米,由密集的铁丝网和水泥路障组成。交错的路障间,排列着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和安装了12.7毫米口径机关炮的武装突击车,甚至还有一辆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
  第二道路障距隧道入口约100米,同样密布铁丝网和水泥路障。和第一道封锁线不同的是,守在这里的除了轻装步兵和装甲车辆,还有三辆印刷着“CDC”字样的巨大厢型车。
  “CDC?他们也来了?”看到厢型车,瑞克心里一紧,“莫不是镇里没见我回来,情急之下通知了他们?”
  瑞克正胡乱琢磨间,封锁线前方的一名国民警卫队中尉领着三名士兵靠了过来,招手让他停车。
  他照办了。
  中尉手扶腰间配枪,慢慢靠过来轻声问道:“先生,花山隧道已经封闭,目前由军方管制,任何车辆不能通过——能给我看看你的证件吗?”
  瑞克耸了耸,很配合地掏出了证件。
  接过证件一看,中尉脸上立即有了笑容:“原来是瑞克神父,我们正在到处找你。请你下车。”
  “找我?”瑞克一愣,有些机械地下了车。
  “瑞克神父,请跟我来。”中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瑞克钻进了一辆停在封锁线外的装甲指挥车。
  指挥车里,一名白发花白的军官正通过车载电台发号施令。
  瑞克瞄了一眼军官——在他的军服领子上,一只金色的雄鹰振翅欲飞。
  这个造型的军衔说明,他是一名上校。
  中尉敬了一个礼:“长官,瑞克神父回来了。”
  “谢谢你,杰克,你先出去。”上校点点头。
  中尉转身钻出指挥车。
  上校转向瑞克,低声道:“瑞克神父,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准备按照你们教廷的计划,对花山镇进行‘彻底清理’。”
  “‘彻底清理’?教廷的计划?”瑞克闻言大惊,“上校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上校也是一惊,“前天下午,北美联合防卫司令部接到了来自梵蒂冈教廷的电话,称根据你提供的情报,花山镇已经爆发了极其严重的生化疫情,希望我们立即对花山镇进行封锁。如果疫情超出控制范围,就立即对盘据在花山的‘突变生物’进行彻底清理。闻讯,白宫、国防部和州政府启动了应急计划,命令我们国民警卫队的一个团和CDC一起行动,在花山镇周围建立隔离区,积极搜救尚未被感染的小镇居民。截至今天下午,疫情已经超出了控制范围,国防部决定动手了——至于彻底清理花山的任务,就由北美防空司令部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去完成。”
  说着,上校抬手看了一下三防腕表:“还有三分钟,彻底清理行动就会开始。”
  言罢,他用天蓝色的眼睛盯着瑞克,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教廷还专门请求我们,在花山行动过程中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闻言,瑞克整个人如遭冰封。
  愣了三五秒之后,他抬起头痴痴地问:“你的意思是说,等会空军就会对花山镇……”
  “是的。”上校点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这个也是教廷的意思……”
  “混蛋!”瑞克等不得上校说完,勃然大怒道,“花山镇还有好几百平民——你们这是在屠杀!”
  瑞克的激烈态度,有些出乎上校意料。就见他瞪眼盯着瑞克,冷声道:“平民?现在镇子里的全是像生化丧尸一样的邪魔!今天下午,我的弟兄为了搜救没被感染的平民,冒险进入场镇,结果被一大群从教堂里冲出来的‘丧尸’袭击,牺牲了14个弟兄!再说了,进行彻底清理也是你们教廷的意思……”
  “屠夫!”瑞克已经怒不可遏,正欲把上校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就算隔着45厘米厚的车辆装甲,那巨响还是让瑞克的耳朵一阵刺痛。
  他抖然一惊,猛地明白了什么,急急推开指挥车的装甲门,冲到了车外。
  抬起头,两架超低空飞行的“战隼式”战斗机呼啸着掠过群山,在隧道斜上方盘旋一圈之后,朝隧道另一头施放了两枚制导炸弹。
  “噗——轰隆隆!”一道黝黑浓郁的黑色烟柱腾空而起。
  “那个是……凝固汽油弹?”瑞克的双眼迅速瞪成铜铃。
  巨响声中,高大炽热的火墙轰然崛起。
  完成了第一波攻击后,两架战斗机又盘旋了一圈,随即调整飞行方向,再次向花山镇方向投放了第二波共两枚制导炸弹。
  “噗——轰隆隆!”燃烧弹爆炸的巨响再次震撼了群山。
  在沸腾火墙的包围中,整个花山迅速被浓烟和烈焰吞没。
  “不——!!”瑞克的眼前一片模糊。
  在炽热绚丽的火焰中,一连串画面如电影般飞快掠过他的心头——在爬满常春藤的后院,老迪克特夫妇正在采摘鲜红的玫瑰;在花山镇的“年度吃热狗大赛”上,镇广播站的卡朋特再次以18个热狗的成绩蝉联了冠军;在镇中学,史蒂文斯校长又一次把逃学的学生叫到办公室,然后开始苦口婆心地碎碎念;还有老迪克特满头金发的小孙子,正手捧刚采摘的秋葵迎接到访的瑞克神父……
  “轰轰轰——”在呼啸升腾的烈焰中,瑞克关于花山镇的一切,全部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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