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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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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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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1 10: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钱惟演难以置信道:“仅凭此一件事,就会认为我是官家的人?是帝党?”
    “钱相何必在意党与不党?将来太后不在了,后党还会有吗?后党没有了,
    帝党还会有吗?钱相一片公心,既是太后的人,也是官家的人;既维护了太后的
    颜面,也没有让官家吃亏。这境界这胸襟,晏殊是做不到的——不是他无能,而
    是他不能,他只能一屁股坐在官家那里。相反,钱相做得到。大宋祖宗之法,官
    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钱相既是后党也是帝党,既非后党也非帝党,那天下士大
    夫众望所归不偏不倚之人,就只有钱相了。等官家亲政,除了晏殊,官家还能用
    谁?继续用曾经袖手旁观的吕、薛、夏吗?泱泱大国,总要有人赞襄理政,钱相
    您便是不二之人选。”
    ……
    一夜长谈,言犹在耳。钱惟演在景灵苑正房端坐瞑目养神,心头的波澜再难
    以平定。直到门外脚步声响起,他才睁开了眼睛。晏殊已经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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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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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1 10:0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晏殊
    放下手里的纸笺,晏殊笑道:“可惜如此好下酒物,却无酒可饮,堪为憾
    事。”
    “晏相英年老成,宰相气度,钱某实在佩服。”
    钱惟演这话带了几分真意,听话听音,晏殊是何等通透的人物,当然听得出
    来由衷之味。两人心照不宣,都是一笑。晏殊道:“晏某斗胆一问,这十误,是
    否出自峻高先生手笔?”
    “正是。”
    “有峻高先生朝夕相处,钱相好福气。峻高先生大才,惜乎缘悭一面,不知
    可有话请钱相带给晏某?”
    “有的。”钱惟演笑着点头,缓缓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
    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首小词,词牌名为《浣溪沙》,首句“一向年光有限身”,是晏殊在天禧
    二年所作。那年升王赵受益被封为太子,赐名赵祯,原升王府记室参军晏殊升任
    太子舍人,真宗在太子东宫赐宴。宴席后晏殊作了这首《浣溪沙》,不过当时并
    未拿出来示人。四年后乾兴元年,真宗晏驾,主少国疑,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
    用联手揽权,想要架空太后母子,宫里宫外僵持不下,朝廷百官疑惧观望。危急
    时刻晏殊挺身而出,提出效仿汉唐故事,由太后垂帘听政,如此一来臣子奏答外
    不见内,面前决策的还是官家,既保全了国之礼仪,又杜绝了权臣专政。一时间
    满朝文武除了丁、曹二相,无不嘉许晏殊多睿智有担当。太后投桃报李,升了晏
    殊正二品枢密副使,正式放进了中枢宰执班子。那年赵祯刚满十二岁,奉太后命
    赐宴晏殊,亲自给他斟酒为贺。世人皆知晏殊工诗善文,尤善小令,满座公卿便
    起哄让晏殊献艺填词,晏殊也不推辞,拿出的就是这首旧作《浣溪沙》。
    “晏相的词好,作的时日好,示人的时日也好。”钱惟演笑道,“所谓天时
    地利人和,晏相这首词算是都有了。”
    晏殊沉思良久,脸上露出笑意,莞尔道:“钱相谬赞了。还请钱相转告峻高
    先生,晏某也有话相送——”他指尖轻点桌案,慢慢道,“瘦玉萧萧伊水头,风
    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骥旁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这首《对竹思鹤》,说
    尽了第一流物、第一流景、第一流情、第一流人。晏某能与第一流之人共事于
    朝,辅佐二位圣人,平生愿足矣。这是晏某肺腑之言,不知钱相有何见教?”
    胡垚送晏殊的,是晏殊的《浣溪沙》;晏殊回赠胡垚的,是钱惟演的《对竹
    思鹤》。诗词酬唱,原本是文人雅事,放在景灵苑里、皇城根上,倒别有一番深
    意。房中只有晏殊和钱惟演两人,需要怜取珍重的“眼前人”无非就是彼此,这
    是钱惟演率先放出的善意;而晏殊援引了“尽是人间第一流”回赠,也就是大大
    方方告诉钱惟演,彼此都是“第一流人”,既然如此,不妨真就摒弃前嫌,相互
    扶携一遭。
    钱惟演看着晏殊,干脆利落地点点头,道:“今日御前议政,钱某自有分
    寸。只是在太后那里,皇城司多少要有个交代的。”
    晏殊深知这“交代”意味着什么。太后让“检讨”,口气已经很重了,不交
    出个人受罚担罪,怕是过不去这一关。他跟孙从吾推演过多次,最坏的结果,就
    是不得不牺牲掉孙从吾,由晏殊直接暂管皇城司,再另寻其他信得过的人接手。
    至于人选,孙从吾提了两个——沈追和宋崇。晏殊权衡再三,认为宋崇更为合
    适。沈追毕竟背着董齐庵的案子,又被李焘检举,通辽的嫌疑一时半会儿洗脱不
    净,搁在提举的位置实在说不过去。
    “孙从吾提举应该很快就过来。”晏殊微微一笑,道,“到时候,自然会先
    给钱相一个交代,再一起进宫觐见两位圣人。”
    “孙提举——着实有些可惜了。”
    这几年皇城司跟在京房明争暗斗,在京房吃亏的地方多,得便宜的地方少,
    上自钱惟演下至康川、关六奇和在京房卫卒,无不对孙从吾恨得入骨入髓。钱惟
    演自己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说出“可惜”二字。孙从吾是科举正途出身,正
    经士大夫身份,又不是谋逆造反的大罪,理当祸不及死,但他执掌皇城司日子太
    久,办的案子太巨,得罪的人太多,就算是贬谪到了地方州府县,报复寻仇者又
    怎会放过他?天圣七年枢密使曹利用坏事,被太后贬到房州安置,路上不堪押解
    欺凌奚落,又被仇人百般威逼,走到襄阳驿再熬不住,索性一根绳子自我了断。
    想当年曹利用孤身赴辽军大营,与辽圣宗耶律隆绪和萧太后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最终达成澶渊之盟,那是何等的壮怀激烈,到头来不也在贬谪路上死于非命?孙
    从吾再强悍英武,能比得上曹利用?如能留在开封,还能在皇城司羽翼之下苟全
    性命;一旦被贬出开封,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晏殊给孙从吾的兜底之计,是拼
    着脸面求太后恩准,让孙从吾转任到三司,他是计相,管着三司三部十八案,找
    个位置不难;但这样一来,结党营私官官相护的痕迹太重,台谏言官们可就大有
    文章可做了—— 见晏殊不语,钱惟演便道:“若是晏相有不便之处,西府二十四
    房,总能替孙提举找个安身之所。晏相放心,只是在枢密院挂个名而已,人不必
    来的。”
    晏殊似乎有些意外,又斟酌片刻,竟是起身朝钱惟演一揖,道:“钱相用心
    良苦,正是雪中送炭,晏某代孙提举谢过了。”
    话音刚落,钱惟演还未来得及还礼,门外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顷刻间门就
    开了,进来的果真是孙从吾。晏殊回身,不动声色道:“孙提举,钱相正说到
    你,刚解了你我燃眉之急,还不快谢过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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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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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1 10:02:20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虽不明就里,但见晏殊发了话,马上躬身一揖,道:“孙某谢钱相相
    助!”
    钱惟演含笑颔首,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晏殊道:“钱相举手之劳,却是孙提举安身立命的大事——可以进宫了
    吗?”
    在两位宰执相公面前,孙从吾不敢有丝毫造次,简短道:“下官恭请两位相
    公进宫,皇城司人等随从护卫。”
    钱惟演倒有几分讶异。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当朝宰执进宫御前议政,再正常
    不过的事了,何曾用得着随从护卫?可听孙从吾的口气,丝毫不像是官样客套的
    说辞。狐疑间出得门去,钱惟演不由得大吃一惊,小院里停着辆行什车,他来时
    的座车却不见踪影;院里站着一队皇城司胥卒,为首的正是沈追和宋崇,只是两
    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还有血迹,宋崇肩头更是触目惊心地插着根弩箭——再驽
    钝的人也看得出来,两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连伤都没来得及处理。
    钱惟演惊道:“晏相,这是——”
    晏殊平静道:“孙提举?”
    孙从吾躬身一揖:“皇城司自提举以下,恭迎两位相公登车!”
    院中人等皆是叉手长揖。晏殊低声道:“钱相勿惊,车上再细细跟钱相解
    释。”
    行什车与寻常马车不同,取神兽行什“背生双翼,怀抱宝杵,布雷击电”的
    神迹寓意,从顶盖到辐辏全都层层加固,连所驾之马也是具装披铠、水火不侵、
    重击不溃,是皇城司压箱底的宝贝,一共三辆,轻易不用,钱惟演也是三年前陪
    着辽国丞相张俭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方才坐过一次。
    等晏殊和钱惟演落座,行什车缓缓启动,晏殊方才微笑道:“钱相,不是晏
    某小题大做。昨天皇城司接到暗钉线报,今天在高头街上会有刺客行刺。晏某约
    钱相在景灵苑先见面,见面时,安排了钱相和晏某的座车先行进宫,果然在高头
    街遇袭。刺客被一网打尽,活口已经押送延真观过审。为安全起见,不得不请钱
    相移驾到行什车上,晏某陪钱相一道进宫。”
    钱惟演是吴越国钱氏王族后裔,生长在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除了始终
    距离宣麻拜相一步之遥外,一生仕途通畅,再无遗憾之事。至于遇袭、行刺更是
    从未有过,匪夷所思。闻听晏殊此言,钱惟演蓦地感到周身寒意,稳了稳神,笑
    道:“晏相定然不会小题大做的。只是钱某自忖,未曾有过非要讨命的仇人,到
    底是何方刺客?是大宋还是外邦?”
    “这个案子扑朔迷离,行刺的消息,是在西夏翊卫司的暗钉传出来的,不过
    行刺的,却是辽国刺机局的人。还有一个疑点,刚才钱相提到了讨命二字,刺客
    似乎并无讨命之意,根据晏某和孙提举等人的初步判断,他们只是想劫持。”
    钱惟演觉得更加不可思议,摇着头慢悠悠道:“光天化日之下,首善之区皇
    城根上,竟然劫持当朝宰执?北虏,到底想干什么!”
    钱惟演的语速很慢,他需要缓一缓。一切都太巧合了。眼看着皇城司被太后
    问责、孙从吾身陷泥沼之际,忽地冒出一场不明不白的刺杀,结局却是皇城司力
    挽狂澜、擒杀刺客——会不会是孙从吾穷途末路的求生之计?自己和自己下了局
    棋,黑子是他,白子也是他,整个棋局都是给人看的,给太后和官家看,也给钱
    惟演看。他本来打定主意,要给晏殊当个真帮手,此刻不禁犹豫起来。可转念一
    想,连他都认为有几分可疑,那么太后也不会全听全信,又涉及西夏翊卫司和辽
    国刺机局,难免会降旨彻查。这局棋起得仓促,一旦被查出丝毫破绽,不但孙从
    吾万劫不复,连晏殊都会大受牵连,这也太冒险了,绝不是晏殊平日里老成持重
    的秉性。再退一步讲,如果高头街刺杀一事真是皇城司做局,也是在他主动向晏
    殊示好之前,那时在晏殊心里,他还是不折不扣的对手—— “钱相息怒,延真观
    里没有审不出来的秘密。晏某已经给提牢房说过,若是今晚审不出来东西,晏某
    就扒了他们的官服。”见钱惟演默然无语,晏殊叹道,“刚才在景灵苑,钱相的
    话晏某感怀于心。只是当时当刻,行刺还未发生,晏某还不能直言相告,并无有
    意隐瞒的意思。眼下抓的活口颇多,提牢房人手不足,如能蒙钱相出手相助,晏
    某想请在京房康提点参与审讯,以期尽快有个结果——还望钱相应允。”
    说到此处,晏殊出乎意料地欠了欠身子,向钱惟演叉手一揖。行什车虽然宽
    大,却也不能直立,若是在平地,晏殊这就是长揖大礼了。宰执五相中晏殊排在
    第二位,钱惟演敬陪末席,这样的话从晏殊嘴里说出来,对象还是钱惟演,搁在
    以往万无可能。提牢房有的是专司折狱详刑的髑髅卒,只会嫌关的人太少,髑髅
    卒怎会人手不足?就算提牢房人手真不足,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本司里到处
    都是帮忙的人,又何必屈尊向在京房求援?钱惟演此时已是心中有数,忙微笑还
    礼,道:“晏相客气了,被抓刺客的鞫谳是大事,钱某当然有力出力,绝不吝
    惜。不过这是后话了。眼下要紧的,是马上就要觐见二位圣人,如何奏报,不知
    晏相可有章程?”
    晏殊说得真挚,钱惟演回得精妙,派不派康川先按下不定,又提醒晏殊马上
    要觐见,帮不帮忙还在自己一念之间。晏殊闻言也是微笑,道:“皇城司接连出
    事,晏某有负两位圣人之托付,实在惭愧,自会当面奏请责罚。提举孙从吾难辞
    其咎,应予以训诫严斥,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探事房提点沈追疏于职守,进
    退失据,连酿大错,应令其去职反省,交由律事房严加甄判,探事房一干事务,
    暂由刑事房提点宋崇代管。——钱相,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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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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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4: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故国山川空泪眼

    沈追

    出保康门的时候,天正晌午,却莫名其妙阴了天,阳光昏疲,一群寒鸦打着
    旋从城门上空掠过,阵阵鸦鸣摄魂,像涂了鸾胶般粘在耳朵里,再也碰不得、抹
    不去。沈追身边还有两个人,都是在京房的卫卒。两个卫卒留足了情面,跟沈追
    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虽是押解,却没有真的押解那般刻薄辱人——大概出发时
    得了康川的授意,不然以在京房和皇城司水火不容的关系,绝不会这样客气。
    半个时辰前,太后和官家的旨意传出来,在崇政殿外候着的众人异常平静。
    在场的有皇城司沈追、宋崇、许沂、舒正臣四位提点,皇城亲从军指挥使罗镇,
    在京房提点康川。大家都是心窍玲珑多思善断的人,对已经发生的事,将要发生
    的事,都有大致的预判。御前议政没有进行太久,田赐谷就出来宣了旨,结果并
    无太大意外:沈追一人扛下了皇城司所有罪过,去职接受甄判,只不过不是在皇
    城司内,而是交由在京房监管;探事房归孙从吾直属、宋崇襄助。三言两语宣完
    旨意,田赐谷朝众人叉手一拱,转身便走。康川见状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笑道:“老田,都是再熟不过的人,怎么弄得这么生分?多少再讲几句嘛,没人
    叫你是啰唆鸪。”
    “啰唆鸪”是田赐谷的诨名,意为他平日里讲话啰里啰唆,像是叽叽喳喳的
    鹁鸪鸟。田赐谷涨红了脸,道:“咱家今日不想多说甚话。其实也不是咱家不想
    说甚,咱家平常都是有甚说甚,木甚也要说些甚,康提点是知道的,各位官爷也
    是知道的。不过今天跟平常不一样,确实木甚好说,既然是木甚好说,提点让咱
    家说甚呢?说些废话么?咱家最不喜欢的就是说废话,废话说起来最木甚意思
    的,木甚意思的话就不说了吧。”
    众人关心的除了刚才旨意上的条目,还有两位圣人对高头街刺杀的态度、对
    辽国和西夏的态度,以及当下孙从吾甚至是晏殊的处境。旨意上把皇城司的过错
    全算给了探事房、算给了沈追,还让孙从吾直管探事房,那么孙从吾身为皇城司
    最高长官,到底需不需要担责?有没有处分?是怎样的处分?会不会牵连到晏
    殊?——这都是关系到皇城司前途命运的大事。在皇城司这几位提点、指挥使
    里,沈追和宋崇跟田赐谷最熟,不过两人一个刚遭贬黜,一个刚受重任,都不便
    说什么。许沂和田赐谷交情平平,他本人也是个冷脸汉子,旁人不来搭话,他是
    绝不会主动开口的。倒是舒正臣因着管辖延真观铁狱,替田赐谷行过不少方便
    ——但这是没法明讲的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犹豫着是不是上去打个招呼,
    问问殿里的状况。眼看着田赐谷车轱辘话说了一院子,拔腿就要溜了,皇城司的
    几位还是无人上前,许沂心急如焚,低声对旁边的罗镇道:“当平兄跟田公公相
    熟,何不去问问晏相和孙提举的事?”
    罗镇跟田赐谷同在宫内值守,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熟悉得很,私下也
    常喝些闲酒、聊些闲话。相对于同司的几位提点,罗镇最关心的是孙从吾,他本
    想晚上当值之时约田赐谷见个面,当面问个清楚,但许沂情急之下这么一催,他
    就不便再沉默下去了,便叫了声“老田留步”,快步赶了上去,赔笑道:“老
    田,大家都这么关心殿里的事,多少再说几句嘛。”
    舒正臣见状,自知再装聋作哑就要坏事了,万一孙从吾好端端过了关,得知
    今日情形肯定会怪他凉薄,只好也凑了上去,道:“老田——”虽然声音不高,
    却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笑道,“看今天这情状,不再啰唆几句,哥几个决不
    会放你走的。”
    田赐谷此刻被康川、罗镇和舒正臣围住,根本迈不开腿,急得团团转,
    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咱家,咱家也是命苦得紧,就木遇上甚好人。
    若都是像晏相、钱相那样的好人,像孙提举那样的好人,怎么会拉着咱家不许
    走?”
    康川索性拉住田赐谷另一条胳膊,笑道:“公公说钱相、晏相和孙提举是好
    人,好人都是有菩萨保佑、遇难成祥的呢。”
    “菩萨当然要保佑两位相公和孙提举,好人好命嘛!咱家就知道几位是关心
    自家长官,几位也都是好人,好人好命。再等等,再等等,咱家一向是有甚说
    甚,几位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场面人,场面人都比咱家聪明得紧。几位想想看,既
    然有旨意给殿外的诸位,当然也有旨意给殿里的两位相公和孙提举。”见三人个
    个赔着笑脸,却毫无让开的意思,田赐谷急得满头是汗,“你们三位拉着咱家也
    木有甚用,等两位相公出来了,孙提举也出来了,不就甚都知道了?咱家还要去
    复命呢!咱家不去复命,两位圣人不见咱家去复命,怎么会让两位相公和孙提举
    出来呢?”
    许沂放下心来,过去替田赐谷解了围。见他一溜烟小跑进了崇政殿,在场的
    众人又都沉默了起来,各自回到刚才的位置。沈追和宋崇站得较远,方才田赐谷
    的话却听得真真切切。沈追道:“幸得孙提举无事,皇城司也就无事了——临
    岳,探事房那边,全靠兄弟关照了。”
    宋崇肩头的伤口还渗着血,他勉强一笑,没有言声。沈追又朝康川道:“济
    民兄,既然旨意已经有了,沈某现在是济民兄的囚犯,请兄发落吧。”
    沈追如此一说,皇城司众人不由得齐刷刷看向康川。虽然都料到了两位相公
    不会反目,但对沈追的处置仍是疑点重重——把沈追交给在京房,无异于羊入虎
    口,这到底是晏殊丢卒保车的无奈之举,还是钱惟演用心良苦的仗义保全?若是
    前者,毕竟曾经同司共事,不免心生芝焚蕙叹之感;若是后者,又不禁要问钱七
    郎何至于此?难道真有要命的把柄被晏殊握住,不得不委曲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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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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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钱惟演等候召见之前,闻讯赶来的康川已经跟他见过,
    并呈上了胡垚的密信。信很短,一看就是匆匆写就。胡垚在信中告诉钱惟演,高
    头街刺杀不会是皇城司有意做局,昨晚既定的方案无须改变,要坚持保晏殊、保
    孙从吾,唯一的调整,是将沈追的皇城司内部甄判改为交由在京房甄判,从明面
    上讲,这是给了皇城司一个旁证清白的机会,晏殊和孙从吾没有拒绝的理由;而
    从暗地里看,有了沈追这个特殊的“人质”在手,也给钱惟演留足了可进可退的
    余地,实在是一箭双雕的神来之笔。
    康川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子,淡淡一笑:“沈兄这是哪里话?你我是同行,保
    的也都是大宋江山,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沈兄是不是通辽奸细,就算别人不
    清楚,康某心里还是有数的。沈兄蒙冤,在京房定会为沈兄讨一个清白。”他一
    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宋崇等人,继续道,“钱相已有安排,委屈沈兄去职交接之
    后,先在家里待上几天,不要出门,也不要会客,只当是予告休沐,好生歇歇。
    在京房会尽快按旨意办好一切——沈兄,康某的话说明白了吧?”
    “予告”“休沐”都是朝廷制度,褒奖有功官员在职休假。康川这样讲,搁
    在以往就是幸灾乐祸的意思,但今时今刻,他的神态话语间却是情同此心的劝
    慰。听他如此这般说来,许沂、宋崇、舒正臣和罗镇都是神色肃然,朝康川深深
    一揖。
    崇政殿和皇城司相去不远,步行片刻即到。沈追和宋崇回到司里,旁边两个
    卫卒影子般寸步不离,却也不催,耐心地等两人办好交接,这才跟着沈追出了左
    承天祥符门,再出了东华门,沿东华门外大街走到建院街,一路向南经马道街出
    了保康门,在保康门桥上看着悠悠蔡河水向东流去——下一座桥是高桥,高桥边
    麦秸巷里,便是沈追的家。
    刚到巷子口,就听见远处阵阵人声喧闹犀利,分明是有人在争吵。沈追暗自
    苦笑。在沈宅门外,已经站着一队卫卒,为首的卒头正跟郭婆争执。郭婆跟人吵
    架的功夫如臻化境,仿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数十年修为精进,就是开封府最
    有名气的讼师神棍唐见了她,都未必能嘴上占到便宜。卒头年纪在三十来岁,光
    头无帽,范阳笠拿在手里呼呼扇着,紫了面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得郭婆
    道:“八月节都过了,霜降都过了,眼瞅着就要立冬,牲口不都在春天才发情
    么,怎么今天这么聒噪?光天化日的,拿着刀掂着攮子,堵着良家百姓大门口不
    让进出,嚷嚷得跟叫春似的——军爷,老婆子我不识字,你给批讲批讲,这是一
    群什么牲口?是不是老婆子我找个骟匠来,把这群牲口一个一个都骟了卵蛋,就
    不叫唤了?”
    卒头恼得连连叹气,却全然接不上话,好容易寻到话茬,刚开口说了一
    个“我”字,便被郭婆抢过去道:“军爷这是什么话?张口闭口就是我我我,敢
    问军爷穿着一身官衣,吃着满肚子皇粮,心里头就只有一个我?就没有大宋百
    姓?就没有皇宫里的太后、官家?老婆子我不识字,我也听人说书,讲什么食君
    之禄忠君之事,讲什么忠臣良将乱臣贼子,真要是有把子力气,去把幽云十六州
    抢回来多好?不敢上阵杀敌,也行,老婆子我家的鸡丢了,拿个蟊贼难不难?敢
    不敢?连只鸡都找不回来,连个蟊贼都抓不住,就知道欺负老百姓!老婆子我告
    诉军爷,东京汴梁开封府是什么地界?天子脚下!老婆子我豁出老命去登闻鼓
    院,把那登闻鼓敲得山响,别的不说,就说一队军爷冲老百姓舞枪弄棒,不让出
    门买菜做炊,活活地要饿死老婆子我啊!”说到此处,郭婆上前一把拉住卒头,
    发狠撒泼道,“饿死多难受,军爷索性给我一刀,来个痛快的吧!”
    几个卫卒再也看不下去了,叫嚣着围上要动手。郭婆功夫都在嘴上,再凶悍
    也不敌真刀真枪真拳脚,之前一直没打起来,是因为卒头知道沈宅主人的底细,
    一直拦着手下。此刻被挤兑得实在颜面扫地,卒头干脆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卫卒
    抱腰扯袖把郭婆制住,一个卫卒抡圆了胳膊,眼看着大耳刮子就抽上了,沈追赶
    紧高声叫道:“几位弟兄手下留情!”
    沈追这么一喊的工夫,身边的两个卫卒早小跑过去,一个拦住了要动手的卫
    卒,一个跟卒头附耳低语了几句。卒头见沈宅本主到了,喝住手下放开了郭婆。
    郭婆还要再不依不饶折腾,沈追忙过去拦住她,连拉带拽扯进了沈宅。卒头吩咐
    卫卒们守在门口,朝门里嚷道:“每日卯时申时,可以出门购置蔬食,其余时间
    还请提点闭门居家——都是吃着朝廷饭的,还请提点有个帮衬,莫要让弟兄们为
    难!”
    郭婆气势汹汹又冲到门口,刚要张口,被沈追拉在一旁。沈追朝卒头叉手一
    礼,砰一声关上了宅门。直到这时,柴房门才开了个口,夫人杜媛珠惊惧万状,
    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根银簪子,短袄领子松开,露出了葱白般的脖颈。见是沈
    追,她手一松,银簪落地,锋利的簪尖斜刺着扎在地上——银簪是成婚之夜,杜
    媛珠问沈追要的,说她听舅母讲过,家里男人在皇城司做事,难免得罪人,也就
    难免遭人报复,有个簪子在手一是防身二是避免受辱。杜媛珠的舅母是孙从吾的
    夫人,这舅母虽然只是勉强还在五服的远房亲戚,却也是在开封除了郭婆,杜媛
    珠唯一可以来往走动的熟人,向来当成神明般敬奉。沈追听了啼笑皆非,挨不过
    她一再讨要,去界身巷银匠张首饰铺打了根簪子;为讨好郭婆,又给她买了双手
    镯。杜媛珠对银簪极为中意,私下打磨开刃,不小心划破过手指,被郭婆呼天抢
    地闹腾了一通,说是沈追存心害死夫人好另娶新妇。那时沈追新婚不久,还没完
    全见识郭婆的能耐,忍不住嘟囔反驳了几句,郭婆立时发作,说他既然要害杜媛
    珠,想必那镯子上也淬了毒,明日就要去开封府告状。沈追勃然大怒,再也按捺
    不住多日来郁积之气,跟郭婆大吵一架,输得心服口服,自此退避三舍,免战牌
    高高地挂起。
    杜媛珠身子软绵绵倒在地上,沈追健步过去扶着,她不由得悲声呜咽,两手
    死死地拽住了沈追,再讲不出一句话来。郭婆挪步过来,也陪着抹泪,道:“都
    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官人给了衣、给了饭,怎么不给个人呢?知道你整天忙大
    事,不说天天回家,个把月回一次,总办得到吧?人回不来,捎个信能办得到
    吧?信也捎不回来,别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总办得到吧?都说你们皇城司
    的人没人敢惹,怎么到官人这里,就不作数了呢?”
    沈追无心跟郭婆纠缠,缠也缠不过,便皱眉道:“他们何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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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5:32 | 显示全部楼层
    “用过朝食,我和夫人商量着去高桥码头赶个集,买些时令菜蔬,刚开门就
    见有人拦着,模样跟年画里的牛头马面相似,说什么官人犯事了,不让家眷出
    门,只教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老婆子我当时就火了——”像是刚想起什么,郭婆
    焦急道,“官人真是犯事了吗?犯了什么事?真的非要砍脑袋?”
    “郭妈妈!”杜媛珠气得粉面通红,道,“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真要逼死我
    吗?”
    沈追苦笑着安慰,心想刚才若是迟到一步,卫卒那一个耳刮子打过去,不知
    郭婆会是怎么个结局。郭婆一怔,从未见过杜媛珠如此讲话,顿时气焰消散大
    半,讪讪道:“老婆子我嘴里藏不住事,不也是关心官人嘛?你们小两口要抱就
    去寝房抱吧,家里还剩些吃喝用度,我去张罗张罗饭食,晌饭的点儿也过了,就
    跟晚饭一并吃了拉倒。”说着,一边抹泪一边摇晃着朝厨房走去。
    杜媛珠老家在两浙路秀州,郭婆是杜家多年的老仆妇,到开封不过几年,做
    惯的还是江南家常饭菜,着实让沈追头痛不已。天擦黑的时候,郭婆做好了饭,
    踢踏着木屐笃笃作响,来到寝房门口,敲门嚷道:“也该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条缝,杜媛珠侧身闪了出来,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低声
    道:“官人乏得透了,刚睡不大会儿。”
    郭婆脸上堆起笑,关切道:“怎么乏的?是公事做得乏了,还是跟夫人
    ——”
    杜媛珠瞬间一副娇嗔女儿状,低声道:“大白天的,如何做得那种事?郭妈
    妈真是张口就能说出来——官人是两天两夜没睡,乏透了。”
    “这人真是奇怪透顶!”郭婆立时又火了,怒道,“守着个如花似玉的夫
    人,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好容易回来一趟,人家都是小别胜新婚,他倒好,
    还能睡得着!”不顾杜媛珠一个劲地推搡阻拦,提高声音道,“官人起来吧!累
    也累了,睡也睡了,吃饭了!汤饼坨了可别埋怨老婆子我没打招呼!”
    其实沈追并未睡沉。身为皇城司提点,管的又是探事房,沉睡无比奢侈而危
    险。方才进房后,杜媛珠拿出线香点上,坐在床头,细细给沈追揉压两鬓,哼着
    江南吴地歌谣。吴侬软语,最是甜糯婉转之声。夫妻俩一开始还能聊上两句,后
    来渐渐不闻沈追说话了。他的确是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昏昏然半醒半寐,却也并
    没全然睡着。郭婆木屐声传来时,他就已经完全清醒了,主仆两人的对话,他听
    得一清二楚。等郭婆嚷起来时,沈追翻身坐起,大声答应着下了床。
    晚饭是羊羹汤饼,地地道道的开封市井人家主食,汤鲜肉烂,面滑筋弹,吃
    得沈追心花怒放,看得杜媛珠掩着脸止不住地笑。郭婆在一旁依旧口无遮拦
    道:“吾伢秀州人可没见过这样吃饭的,乖乖的嘞,这是去皇城司公干去了,还
    是逃荒去了?老百姓还指望官人捕盗抓贼呢,饿成这个样子,能抓住什么贼?不
    被贼打了就是福气。”
    沈追顾不上计较郭婆嘴里缺德,连吃了两碗,杜媛珠兴致也不错,吃了小半
    碗,剩下的都被郭婆收在一起,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气势也不亚于沈追。等三
    人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月光昏黄黯弱,把个小院染得半明半昧,像是洒了油
    渍的麻纸。杜媛珠让郭婆上茶,郭婆把脸一沉,道:“茶什么茶?天都黑了,喝
    一肚子水有什么好的?半夜起来不冻屁股吗?要真是想喝了,明天再说,老婆子
    我沏一大桶茶水,喝个够。”说完,又一个劲地催两人赶紧安歇,臊得杜媛珠张
    口结舌,起身便朝寝房去了。沈追苦笑摇头,留郭婆收拾洗刷,也跟了杜媛珠离
    去,郭婆兀自唠唠叨叨不止。
    沈追和杜媛珠进了寝房,夫妻相视一笑,沈追不容分说就要过来搂抱,唬得
    杜媛珠连连躲闪开。她先是续上一簇香,再取了青盐捻在水里,各自都漱过了
    口,这才瘫软在沈追怀里,任他拥上床,放下帷幔。嘤嘤咛咛几番云雨已毕,杜
    媛珠潮红了脸颊,娇羞无力地侧在一旁,倦极睡去。沈追也是乏得紧,靠在枕
    上,嗅着满房甜腻腻软绵绵的香气,神思一片澄明难以名状。不知过了多久,隐
    约是荒鸡四鼓时分,寝房门悄然开启,一个人影闪身进来,先是朝帷幔处瞅了
    瞅,见沈追半条腿耷在床边,轻微的鼾声缕缕不绝,这才转身直奔一侧衣橱,细
    细地摸索着,忽然手一停,大约是踅到了沈追随身的招文袋—— “郭妈妈,可否
    到外边一叙?”
    郭婆悚然回身,朦胧中只见沈追似笑非笑坐在床边,两手支床,倾身歪头,
    饶有兴致地看过来。郭婆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郭婆这样的状态,沈追很熟悉,也很满意。看来她并不是一个老手,不过即
    便是再训练有素的间谍,在这种状态下也很难保持冷静并做出正确判断。沈追并
    不希望郭婆慌乱中有极端之举,便微笑着朝房外指了指,低声道:“郭妈妈,换
    个地方?”
    郭婆直直地看着沈追,浑身僵硬,在对面犀利的视线里,她的任何细微动作
    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朝夕相处好几年了,郭婆从未见过沈追这样的目光,客客气
    气又杀人放火的目光。郭婆年纪不小了,但真的不算个老手。她接受密训时刚刚
    二十一岁,一年后训练结束,被安排到了杜家为仆,一晃已是三十年过去,从杜
    媛珠祖父祖母起,先后服侍了杜家三代主人。在天圣五年之前,郭婆没有得到过
    任何命令指示,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被遗忘,做好了安心当一辈子仆人的打算。
    命运陡转是在天圣五年,她随着杜媛珠从秀州远嫁到开封,那时秀州杜家已经门
    庭凋落,只剩下杜媛珠这一根独苗了。离开秀州时,她接到了平生第一个命令:
    监视沈追。跟命令一起来的,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和一颗碧绿色的药丸。眼
    下,这两样东西一个在她右手袖中,一个在她左掌心内。每次行动前,她都要带
    上匕首和药丸,每次行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沈追的
    注视之下,郭婆凝固的思维开始缓缓转动,突袭已经做不到了,她没有任何刺杀
    得手的把握,连一成都没有。那么,或许就需要用到药丸了—— “你不必死的,
    郭妈妈,真的不必。”沈追还是保持着微笑,道,“我不希望在这里,在我和莹
    儿、还有你郭妈妈的家里,有任何人死于非命。如果你还是非要杀我的话,现
    在,你可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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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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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6:03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起身,随便裹紧了身上的长衫,踢上木屐,信步朝门外走去。他把后背
    留给了郭婆,在任何间谍的常识里,将后背留给敌人都是自寻死路的做法。他是
    在用这样的行动告诉身后的郭婆,他无心跟她为难,也相信她不会动手,他只
    想“到外边一叙”而已。沈追的举动,让郭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舒缓,她决
    定按照沈追的建议去做。这个决定并不困难,沈追死了,杜媛珠会疯掉的。郭婆
    年过半百,无儿无女,小名“莹儿”的杜媛珠就是她的女儿。在郭婆看来,这个
    宅子里如果有人必须去死,那么首先应该是沈追,其次是她自己,最后才是杜媛
    珠。
    “郭妈妈坐。”沈追在正房里四处翻检,居然找到了半瓶酒,回身笑
    道,“郭妈妈不肯煮茶,将就喝点酒吧。莹儿睡得沉,院子外还有在京房的人,
    就在这里聊聊也好。”
    正房里陈设简单,靠墙一柜一桌,柜上一瓶一镜,镜面一尘不染,瓶中插着
    数枝花,桌边两把椅子。沈追坐在上首,郭婆在下首落座,把匕首和药丸放在桌
    上,平静地看着沈追。短暂的慌乱之后,郭婆恢复了常态,伪装遽然间撤去,倒
    让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忽然意识到,来到开封的几年间,或者说从三
    十年前密训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眼下,这个时刻不期而至了。
    沈追给郭婆斟了酒,道:“郭妈妈若真想杀我,就算我有九条命也早就没
    了。这杯酒是我感谢郭妈妈一再手下留情,先干为敬。”
    沈追举杯一饮而尽,郭婆却稳坐不动,冷笑道:“不杀你,是因为没到时
    候。开封人有句市井俚语,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官人今天非要戳破,是怎
    么个说法?”
    “今时不同以往。”沈追叹道,“之前我是皇城司的提点,品级不高,办的
    却是机密要事,对你们或许有些用处。如今我被罢官,前途未卜,生死堪忧,就
    像熬尽的药渣,再没有什么利益可图了。敢问郭妈妈,换作你是我,还敢睡得
    着?敢装得若无其事?”
    “杀不杀,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郭婆继续冷笑,“官人就是行家里
    手,还用老婆子我说吗?”
    “看来你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而不是动手杀人。”沈追又举起杯子,却没
    有去喝,而是缓缓地转动着,道,“想问郭妈妈几句话,能说便说,不能说的,
    我决不逼问。”
    郭婆并不回答,只是冷笑着“哼”了一声。
    “你是哪里人?”
    郭婆一愣,皱眉道:“秀州。”
    “祖籍便是秀州吗?”
    郭婆道:“记事起就在秀州了。我是孤儿,秀州有座淳念庵,是杭州南天竺
    寺的下院,我在淳念庵长到十二岁,住持庵主智通法师圆寂,淳念庵自此败落
    了,庵众流落民间,我被一个刘姓人家收留做了仆人,十六岁时,跟刘家一个佃
    户成亲。后来刘家也败落了,丈夫也死了,我无儿无女没有依靠,被刘家卖给了
    杜家抵债,再未离开。在杜家时,再嫁给了杜家的仆人,生了个女儿,没出满月
    就染了时疫,跟她死鬼的爹一起走了。”
    “被人招募成了细作,是在什么时候?”
    郭婆想了想,道:“三十年前。成亲之后,我跟前夫住在乡下,给刘家种稻
    养羊。前夫跟人斗殴被打得重伤,死了。我守着田地难以过活,走投无路之际,
    就干了这行。”
    郭婆的话自然是真真假假,沈追最多只信一成。但在官府户籍文册中,甚至
    是秀州刘家、杜家的族谱、邻居那里,郭婆的话都能得到证实,这一点沈追毫不
    怀疑。能被安插在他身边的间谍,必须有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好故事。这是最基
    本的做法,也是一切阴谋的起点,而起点是必须牢固的。
    “咸平三年,你到了杜家为仆,大中祥符元年,莹儿出生,而你刚好死了幼
    女和丈夫,便成了莹儿的乳母,从此主仆相依为命。二十三年了——郭妈妈,在
    我和莹儿成婚之前,你都接到过什么指令?”
    “没有,一个都没有,”郭婆平静道,“监视你是第一个。”
    “最近一次接到指令,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
    “让你做什么?”
    “说你这两天会回家,回家之后,查一查你随身的物品,有异常就上报。”
    “你打算如何上报?”
    “那要看我能不能活到明天了。”郭婆冷笑起来,“身份已经败露,难道你
    不会杀了我?”
    “死是最容易的事。但做了你我这行,郭妈妈,死却是最不容易的。你想不
    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勘破了你的身份。”
    郭婆默然无语。她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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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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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6:4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从白衣阁请来的香里,掺了些东西,我曾经以为是用在男女房中之事
    的,你也整日里催我和莹儿生儿育女,所以也就没有点破。偶然的一次,我察觉
    到了问题。每回在家,我都会睡得很沉,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我取了一支香,送
    到延真观找了位老髑髅卒过眼,他说里头掺了草乌头——郭妈妈,草乌头是什么
    来历,你应该懂的。”见郭婆已是脸色铁青,他笑着摇头道,“我并无责怪的意
    思,只是觉得你害我便罢了,何苦伤到莹儿?偏巧前些日子机缘巧合,跟一位制
    香高手聊了聊,学到不少东西。看来郭妈妈用心良苦,只是想害我而已,看来给
    你调香制香的也是位高手——他就是你的上线吧?”
    “你想跟他见面?”郭婆终于明白了什么。
    “地方你们来定,不过这几天,我大概出不了门。”
    “你真的不杀我?”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一次了。”沈追笑道,“我当然不会杀你。不过,
    在你上线那里,恐怕很难解释得通——所以,只好我跟你一起去了。”
    “这不可能。”郭婆断然摇头,冷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带你去见他?”
    是啊,当然不会的。沈追暗笑。在没有得到上线同意之前,郭婆不会带任何
    陌生人同行。沈追故意这样讲,正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以收网了,才四更
    天,还能再睡一个时辰。接下来的几天里,像这样的酣眠应该不会再有了。
    “天亮之后,你出门购置菜蔬用度,顺便去跟你的上线见个面,把我的意思
    告诉给他。我相信他会同意的。”
    郭婆连连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追:“我的底细已经暴露了,你放过了
    我,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一定会的。”沈追自信地看着郭婆,“你只要把我下面的话原原本本地
    讲给他听——我不杀你,是因为——”
    沈追忽然破颜笑起来,笑得连连摇头。他终于可以平静地、无所顾忌地回到
    那个月光白地的夜晚了。
    “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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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
    大变在即。
    再愚钝的朝臣也会察觉出异样。传闻中的高头街未遂刺杀发生次日,荣国公
    刘从德忽然一病不起,消息传到宫里,急得太后和官家坐立不安,把太医局的医
    官一茬茬全派到了荣国公府,田赐谷宫里宫外跑了无数个来回,又是探病又是回
    奏,连饭都是轿子里匆匆吃的。熬到第三天下午,田赐谷从新宋门大街荣国公府
    回来,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了,结结巴巴讲了刘从德的病情,说是翰林医官王惟
    一亲自把了脉,恐怕荣国公是撑不到天亮了。太后是刘从德的姑姑,闻听奏报放
    声大哭,立时就要出宫去探望。太后、官家二人为圣,同是一国之尊,想要一起
    出宫谈何容易?赵祯想劝又不敢,只好一面陪着太后准备启程,一面让人赶紧去
    找孙从吾,让他安排随扈事宜。事起仓促,孙从吾只能一切从权,也幸亏他平日
    里统众有方,整个皇城司迅速进入实战状态,这边刚刚做好准备,那边太后和赵
    祯已然到了东华门。
    孙从吾备了两辆行什车,五十个精悍胥卒,两都二百个亲从军,严丝合缝护
    着二位圣人。从太后决意出宫探望侄子,到她和赵祯来到东华门,不过是几盏茶
    的工夫,看着眼前长枪如林旁牌如山的架势,太后非但没有嘉许之意,却顿时勃
    然大怒,把孙从吾叫到近前,咬牙切齿道:“敢问孙提举,老身这是要去看望侄
    子,还是去要他的命?”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太后虽不是天子,但天子赵祯也
    只惧她一人。太后此言一出,赵祯在内的所有人都骇然僵在当场,东华门里一片
    寂然,谁都不敢说话。
    孙从吾躬身长揖,道:“臣已安排,随扈军士只在荣国公府外驻守,随行入
    府的胥卒人等都不带寸铁,请太后安心,绝不会有兵气杀气扰了国公康复!”
    赵祯这才明白太后缘何发怒,忙上前小心翼翼道:“大娘娘,孙提举他
    ——”
    “上车吧。”太后丝毫没有松快的意思,“官家跟我同车,孙提举也上
    来。”
    这又是耸人听闻的话了,众目睽睽中,孙从吾不假思索便扑通跪倒在
    地:“恳请太后收回成命,断无臣子与圣人同车之礼——太后必要折煞微臣,臣
    这就自尽在太后面前。”
    太后冷笑道:“老身不想要你的命,老身谁的命都不要,只想请官家做个见
    证,当面问问你孙提举,我侄儿从德到底怎么得的病?到底跟你皇城司有无关
    联?”
    太后的话,在场的二百多个胥卒、亲从军都听见了,几十个宫女宦官也听见
    了,不出一个时辰,朝廷里就能传得沸沸扬扬——皇城司彻底得罪了太后,起因
    是皇城司害得荣国公命在旦夕之间,官家赵祯再有心维护,也无法开脱这害死国
    戚的重罪。
    孙从吾伏地不起,霎时间汗透重衣,这是他几天来最为焦灼的事。太医局的
    奏状上说,荣国公是受了极大惊吓,乃至于“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
    定”。涉及王公贵戚,奏状走的是机密封札的路子,不经通进司转呈,而是太医
    局交给田赐谷,由他直接呈给二位圣人。不过即便如此,奏状的内容还是一字不
    落传到了皇城司。孙从吾阅后,马上意识到大祸将至。大弘当那天一早发生的
    事,当事人只有刘从德、康川、沈追和张有辉,而张有辉被康川一刀砍了脑袋,
    刘从德何曾见过这样血光四溅的场面,加之丑事败露心中惶惶,当时就昏了过
    去。这些情况,当然不能一五一十全讲给太后和官家,经沈追和康川再三勾兑,
    刘从德本人亲自过目删定,略去了他彻夜嫖宿、被张有辉威胁等,康川也没有在
    大弘当出现,砍掉张有辉脑袋的变成了刘从德,沈追只是打了个下手。如此一
    改,连康川都有些犯嘀咕,刘从德也太急于立功了,太后给他的赏赐还不够吗?
    再赏,估计就要封王了,众所周知,本朝还没有过在世的异姓王,一旦刘从德封
    了王,又是太后的侄子,官家会是什么想法?会不会感受到威胁?康川跟沈追面
    面相觑,却也都不敢提出异议,故而送到禁中的版本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刘从德
    只身犯险去大弘当,是为了查清张有辉的间谍身份,沈追带胥卒上门抓人,是因
    为有周忠奉命来报信,在刘从德指挥若定之下,里应外合一举剿灭了大弘当这个
    贼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都在皇城司的奏状札子上。太后看了奏状,居然真就
    信了,得意扬扬让有司拿个封赏的章程出来,还夸了几句皇城司“总算做了件露
    脸的事”。可千算万算,谁又能算到刘从德不久之后居然会一病不起,连命都快
    保不住了?
    “孙爱卿,太后既然有了懿旨,爱卿就遵旨而行吧——”赵祯平静地看着孙
    从吾,提醒道,“尽快启程要紧。”
    赵祯示意太后身边的几个宫女退开,自己上前扶住了太后,亲手搀着太后登
    车。孙从吾依旧跪伏于地,待太后和赵祯都上了车,这才叩首起身,朝着已是脸
    色煞白的罗镇点点头,健步上车。罗镇稳了稳心绪,号令随扈士卒启程。刚才孙
    从吾吩咐过,太后急着探视侄子,一切仪轨统统就简,只求尽快安全赶到荣国公
    府。先头的亲从军马队已经撒了出去,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程戒严清场。
    一行人马不停蹄出了东华门,直接向东出了旧曹门到外城,沿着旧曹门外大街到
    了陈州门内大街再一路向南,工夫不大便到了新宋门大街的荣国公府。一路上,
    行什车里隐隐传来太后盛怒发作的声音,赵祯应该在劝说,孙从吾的声音却是丝
    毫不闻。随驾扈从的都是孙从吾的手下,一个个心沉似铁,鸦雀无声的队伍里连
    一声咳嗽都没有,每个人心里都在替孙从吾担忧,也在替皇城司担忧。众人的荣
    辱前途都跟皇城司一体难分,若是皇城司轰然倒塌,五千亲从军也好,一处四房
    的胥卒也好,遍及天下的暗钉、黑盘也好,都面临着穷途末路的严峻局面——如
    此庞大的秘密组织一旦失势,不只是外邦敌国的泼天之喜,大宋朝廷里想要讨一
    杯羹的也大有人在,他们无不虎视眈眈地瞄着皇城司,打着如何分食肢解的主
    意。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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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荣国公府门外,早已得到消息的公府女眷、侍从人等黑压压站了一片,为首
    的正是刘从德的亲舅舅、枢密副使钱惟演。他双目通红,大概刚刚哭过,孑然一
    人立在人群之前,仔细看去,他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刘从德父母俱亡,父族
    之首是太后,母族之首就是钱惟演,他刚刚从病榻前离开,刘从德已是口不能言
    的弥留状态了。太后和官家在荣国公府整整一个时辰,奴婢下人都听得见太后痛
    彻心腑的哭泣之声,而孙从吾端坐在寝房门外的青石台阶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
    心,跟老僧入定相似,谁都不敢上前搭话。罗镇攒足了胆气,上前劝他喝口茶水
    缓一缓,孙从吾睁开眼,却是从未有过的和蔼一笑,道:“过去今晚,还能不能
    安坐片刻,谁能知道呢?”拍了拍旁边的青石板,道,“坐,坐下聊。”
    罗镇哪里敢跟孙从吾平起平坐,只是躬身在侧,不由得心里一酸,刚想再说
    些体己话,孙从吾悠悠一叹道:“晏相那里,一时半刻还不至于有变故,我老孙
    跟晏相交代过多次,一旦我有不测,宫事处和亲从军那里,就交给当平你来管,
    直接归晏相统领。”
    罗镇一怔,多年来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扑簌簌涌上心头。虽然都晓得孙从吾
    不喜正经,但身边人也都知道他平日里驭下极严,只要他脸一沉,罗镇这样铁铸
    的汉子都要心旌摇荡,可眼前的老孙却是颓唐得宛若孤老,如何不让罗镇备感天
    命之难测、命势之无常。平心而论,纵使刘从德一命呜呼,跟皇城司又有何关
    系?他人在大弘当嫖宿,难道是皇城司请他去的?忽然一病不起,难道是皇城司
    给他下了毒?可太后硬要把刘从德的病归结为皇城司保护不力,显然是别有用
    意,要借此敲打整顿皇城司甚至是晏相罢了,谁又能、谁又敢当面跟老太后硬碰
    硬干上一架?换作其他衙门,或许台谏言官还会有人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可
    偏偏皇城司一向不受待见,朝廷里朋友太少、仇人太多,那些可以说上话的人只
    是隔岸观火、不来落井下石就是幸甚了。
    罗镇想到的这些,孙从吾自然早就想了个透彻,继续道:“天下没有不散的
    筵席,看来这次的劫难,皇城司很难全身而退了,只要能不动根本不伤元气,我
    一人代全司受过,也算欣慰之至。”
    罗镇不由心中一凛,孙从吾所言的“根本”“元气”指的是什么,他当然再
    清楚不过,倘若真是如此,连朝局恐怕都要动荡的,难道真的严重到了这个地
    步?他忍不住道:“大弘当里的事,属下多少听说了一些,为何不请晏相在太后
    面前——”
    “没有用的,当平,”孙从吾缓缓摇头,道,“奏状是皇城司上呈的,自己
    说自己欺君吗?晏相不能担这个风险,只要晏相不倒,皇城司就倒不了——当
    平,你是太宗淳化四年的人,资历劳绩自不必说,多年铨叙都是卓异,早该升迁
    除授了,是我老孙有私心,舍不得你走,耽误了。老孙愧对当平啊。”
    “提举此言折煞属下了——”罗镇不安地看着他,道,“属下以为,晏相不
    会坐视不管的。”
    “刚才我就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在离席之际,我还能给你铺条路
    ——等风平浪静之后,当平,你去霸州做知州,武臣转文臣,晏相已经答应了。
    本想忙过了冬至日郊祀大典再告诉你,可能我这个提举当不到冬至了,就先跟你
    讲了吧。”见罗镇愕然色变,孙从吾笑道,“这是好事,也是当平你该得的。”
    孙从吾跟罗镇上下同事经年,如此交心的话似乎还未曾有过。大宋祖宗之法
    是崇文抑武,由武转文难比登天,孙从吾之前从未吐露过一丝一毫,却已替他做
    好了铺垫,罗镇胸中激荡难平,躬身一揖道:“谢提举!”接下来的话竟然一股
    脑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来。
    “去霸州之前,你还是亲从军指挥使,宫城安危系于你一身,你做这个指挥
    使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请提举示下!”
    孙从吾又示意罗镇坐下,罗镇不好再推辞,只得欠身坐在一旁,听孙从吾低
    声道:“想必你也看得出来,大变在即了。越到这个时候,五千亲从军的分量就
    越重。当平你记住,皇城禁中披甲执兵的只有你的人,亲从军为两位圣人贴身扈
    从,保证两位圣人的安全,无论何时都是第一要务。”
    “属下明白——”罗镇抬头看了看孙从吾,又低下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
    样。
    “当平有话但讲无妨。”孙从吾理解地一笑,“出你口入我耳,没有第三人
    知道的。”
    “两位圣人的安危,自然是亲从军誓死要捍卫的——但是,但是……”
    罗镇心中那个疑问到底没敢讲出来,不过他相信,他的意思孙从吾肯定会明
    白的,也就不必讲到明处。他这样提问实属迫不得已。以往孙从吾就住在皇城
    司,即便有突发之事也可以随时请示,若他真的被罢官调离,若真的是晏相亲
    管,仓促之际去哪里找晏相请示?晏相以执政五相之尊,断然不会常住在皇城
    司,那么如何应对突发事件,就是摆在罗镇面前生死攸关的抉择——不但有关他
    的生死,甚至有关两位圣人。
    “没有那么多但是,”孙从吾和蔼的笑容遽然褪去,“你记住,誓死效忠两
    位圣人。”
    “属下明白!”罗镇暗中咬了咬牙,他必须从老孙那里得到清楚的回
    答,“只是,如果两位圣人之间——属下是说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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