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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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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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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3 09:08: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会的,当平,”孙从吾的表情还是严峻得掉着冰碴,声音却变得柔和起
    来,“两位圣人是母子,母子一体,二人为圣,这也是本朝天圣年号的由来。当
    平你记住,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你的使命,就是保证太后和官
    家的绝对安全,至于其他——母子之间会有什么其他?”
    罗镇还是不明白,但也深知以孙从吾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
    他能做的,就是反复去揣摩咀嚼孙从吾的话。他不会想到,很快,他就会彻底明
    白孙从吾所讲的深意,而这也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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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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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4:26 | 显示全部楼层
    胡垚
    直到亥时,太后和赵祯终于起驾返回禁中,孙从吾仍在行什车内侍奉,只不
    过这次多了钱惟演,他也是再三推辞,实在拗不过老太后才勉强上了车。也不知
    车里到底议论了什么,太后似乎累了,没有像来时那么怒不可遏。待一行人静悄
    悄到了东华门外,钱惟演下车,恭送两位圣人进了宫,这才上了自家的车驾,一
    路回到钱府。府门口,三公子钱暄为首,家人仆从密密麻麻站着,都在等着钱惟
    演。钱暄尚不到束发之年,稚气未脱,站在众人之前显得几分突兀。钱暄长兄钱
    暧、次兄钱晦都已成年成家,钱暧娶了今上郭皇后的亲妹妹,钱晦娶了太宗献穆
    大长公主之女,再加上钱惟演的妹妹跟太后的义兄这桩姻缘,钱氏家族与皇族结
    亲数量之多令人瞠目—— 钱惟演心事重重下了车,无意跟众人交谈,直接对钱暄
    道:“胡先生呢?”
    钱暄躬身回道:“在西花园书房。”
    “用过晚膳了吧?”
    “用过了,孩儿陪的胡先生。”
    “胡先生胃口如何?前两日总说受了寒气,医官的方子也不知有没有见效
    ——”
    “看着还好,比孩儿用得多,还喝了几杯汤羊酒。”
    “这便好,这便好。”钱惟演一边点头,一边快步走动,钱暄身形还小,只
    能一路碎步小跑跟着,父子一问一答间,已经进了府门。钱惟演不再说话,步伐
    却更快,钱暄跟得吃力,不免有些气短,又不想被钱惟演发觉,忍得着实辛苦。
    钱惟演心绪芜杂,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西花园里就胡先生一个人吗?”


    钱暄本能地跟着停下,只感觉一口气壅塞于胸,连喘了几下才平复下来,见
    钱惟演皱眉看过来,慌忙跪倒在地:“父亲,孩儿失礼了,请父亲责罚!”
    “进退失据,张皇无措,成何体统!”钱惟演冷冷道,“责罚自然是少不了
    的——为父问你的话,听不懂吗?”
    “胡先生用过晚膳,就在西花园闭门不出——有,有两个小师娘伺候。”
    “多久了?”钱惟演话一出口,又觉得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而言,再说不
    宜,只好烦乱地摆摆手,“你去为父的书房,把钱氏家训抄二十遍,不抄完不许
    睡觉!滚!”
    钱暄眼眶里蓄满泪水,叩头退下。侍女、仆从都听说了荣国公暴病不起,见
    状纷纷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唯恐触怒了本家主人。钱惟演无声地一叹,放缓
    了步子,晃悠悠朝西花园走去。马上就是亥末子初时分,天凉得紧,西花园门口
    两个仆从袖着手闲谈,聊性正浓,浑然不觉旁边有人驻足。
    “这老病夫整日半死不活,天天一口气吊着,真还能人道吗?”
    “要说不能吧,刚才里头也是哼哼唧唧乱叫唤,说能吧,就他那身子骨,牲
    口这么使唤也早就熬干喽,一个不行,还俩!”
    “瓦子里人说书,讲什么世外高人昆仑奴啥的,咱是没见过,可咱见过胡先
    生啊,敢情咱们大宋也不缺绣榻间的风流好汉。”
    “狗屁的好汉!一个老色痨而已,信不信他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可惜
    了,咱们钱相那么看重他,不好好给钱相出主意当个真正的宰相,天天离不开这
    个,也不管白天晚上,吃饱了就干——”
    话音刚落,头一个仆从咳嗽一声,两人都垂手肃立。花园门开,两个娇小女
    子联袂而出,各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仆从不敢造次,从墙上取下灯笼,一
    前一后掌着光,送两个女子离开。黑暗中,钱惟演慢慢走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
    失在黑暗中。
    “钱相到了吗?”
    胡垚的声音从园子里传来,钱惟演脸上露出笑容,迈步进了园子。西花园原
    本是个仓房和作坊,平日里给府上存放杂物修缮器具,胡垚到钱府常住之后,改
    建成了一处小花园,园中一间书房,兼做胡垚的起居之所。钱惟演沿着鹅卵石小
    道穿园而过,房门口,胡垚罩着件青布长衫,背手含笑看向他。
    两人在书房中坐定,胡垚提壶斟水,道:“老夫胃寒,还是喝不得茶,委屈
    钱相了。”
    钱惟演笑着摇摇头,端盏小啜两口,轻轻一叹:“甘若琼浆——从荣国公府
    到东华门,再回到府里,一路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一路上都跟太后和官家一处吗?”
    钱惟演点头:“是的,太后这次,看来是铁了心要扳倒孙从吾了。”
    “官家怎么说?”
    “官家的话很少,偶有几句,也毫无替孙从吾开脱之意,只是劝太后不要怒
    气伤身。”
    “太后呢?听劝吗?”
    “太后听了,火气便小一些,也没有迁怒于官家——胡先生也知道,在臣子
    面前,太后和官家从未有过争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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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5:0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晏殊教的,凡事不跟太后争执,再大委屈也忍着。”胡垚又给钱惟演
    斟水,道,“晏殊这个帝师没有白费力气,官家身上,已经隐隐有一代圣君之象
    了。”
    “官家难道真的要放弃孙从吾?”钱惟演皱眉深思,道,“这是自断一臂的
    路子,晏殊在当前这个茬口,会这么做吗?”
    “钱相,这就得看孰大孰小了。官家和晏殊,最后的底线是皇权交接,在此
    之上,什么都是小事。根据目前的状况看,官家亲政是早晚的事,就算太后改了
    主意,她还能立谁为君?官家好歹是在太后身边长大,二十年养育之恩,换了别
    的成年宗室子弟,恐怕还不及官家孝顺呢!若是换个幼年冲龄的,且不说废长立
    幼是国之大忌,太后还能活几年?还能再看着幼主一点点长大吗?就算她这样
    想,官家的小娘娘杨太妃呢?她会答应吗?”说着,他忽然失笑道,“这些话,
    老夫翻来覆去讲过多次了,钱相差不多该听腻了吧?”
    “先生所言自是鞭辟入里,但从德——先生,从德甥儿福薄命浅,也就今明
    两天的事了。我是担心太后啊!从德这一走,刘家人丁凋零,可怜太后这把年纪
    了,还要——”
    “钱相此言差矣。”胡垚笑道,“荣国公有弟弟从广,有儿子永年,何为人
    丁凋零?”
    “先生,从广今年七岁,永年才刚满一岁——”
    “农谚云,有苗不愁长,”胡垚笑道,“从广也是钱相的外甥,永年是钱相
    的甥孙,太后是大开大合大气度的不凡之人,什么风波凶险没见过,怎会为一人
    一事一情一变所困?老夫觉得钱相是过虑了。”
    钱惟演深深地一吸一呼,点了点头,胡垚继续笑道:“老夫倒是想提醒钱
    相,担心太后,不如担心官家。”
    “官家?”钱惟演刚平复的心绪蓦地又翻腾起来,“官家他——能怎样?”
    “与其说官家能怎样,不如说,他身边的人能怎样。”胡垚的表情慢慢冷峻
    起来,“本朝太祖在陈桥驿的勾当,有多少是太祖的本意,又有多少是从龙老臣
    们的主意?当时当势,太祖若不先动手,朝廷就会拿他开刀,太祖若是倒了,身
    边同党部曲全都难以幸免,哪里还会有后来的开国勋贵?太祖不反,他那些手下
    也要反,无非是黄袍披在谁身上的区别——当时,太宗不也在陈桥驿吗?”
    见钱惟演脸色凝重,胡垚指尖轻抚壶身,继续道:“陈桥驿的事或许太远,
    老夫就说近一些的。太平兴国三年,忠懿王率吴越钱氏全族三千余人到了开封,
    向太宗纳土归宋——钱相是忠懿王第七子,个中隐情秘事想必了然于胸,那么到
    底是忠懿王心甘情愿,还是三千余族人里,主张纳土归宋的占了绝大多数呢?忠
    懿王虽是一族之首,但在全族面前,族长只是一人,以太宗为人处世的风格,你
    不听话,不识时务,就找到你族内有异心的人,收买他,挑唆他,扶植他,让他
    取代你,你不肯办的事,总会找到人代你来办,而且有大把的人等着被找到。所
    以,钱相,有的时候,贵为一国之君,一族之首,也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或者
    故意看不见那些违心的事。”
    钱惟演直直地看着胡垚:“先生是说——晏殊?孙从吾?他们敢挟持官
    家?”
    “以钱相之天资,不会想不到这一层。”胡垚的表情很平淡,“至于官家被
    挟持是被动还是主动,正如那件黄袍一样,恐怕只能是个谜了。”
    “是婷儿和琳儿的消息?”
    胡垚点头道:“老夫借在京房的耳目,替钱相打听到不少消息。孙从吾最近
    异动颇多,极为可疑,老夫且一一为钱相析之。其一,也是最易理解的,孙从吾
    眼看要坏事,索性揭竿而起控制太后,尊请官家亲政,他就成了天字第一号功
    臣,此举可保其性命无虞。”
    “以下犯上,这可是死罪啊!”钱惟演摇头道,“官家至孝之君,难道会听
    之任之?”
    “太后只是被控制,又不是被弑,何况结局是官家亲政,皆大欢喜,太后远
    离烦琐政务,照样颐养天年得了善终,只要官家不说,就是不曾有过此事,何来
    死罪?”
    “那其二呢?”
    “钱相还记得铁屑楼吗?最近一阵子,那里可是热闹得很,先是西夏使节突
    婆固被刺杀,后是铁屑楼和蕃坊被翊卫司纵火焚烧,随后样磨刺客突袭兜率寺复
    仇,杀了住持和监院,刺机局精锐鹰郎则在鄩溪渡口设伏刺杀李元昊,可惜被宋
    崇和柳永识破,一网打尽——这些事情积攒到一起,钱相有没有发现什么?”
    “这不是先生所写的十误吗?皇城司之过,孙从吾难辞其咎。”
    “那紧接着的高头街劫持未遂呢?”
    “孙从吾提前得到了消息,周密防备——”
    “障眼法而已,”胡垚斩钉截铁道,“这是孙从吾做的局,自己给自己下了
    一局棋。”
    钱惟演深感意外:“我跟先生议论过,先生那时候不也同意我的看法吗?孙
    从吾这个局并不难破,只要康川参与到延真观的审讯,迟早会露出马脚。而且这
    个局太冒险了,不像是孙从吾行事的路子啊!”
    “康川已经在那里几天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当然很难,不过假的
    真不了,假以时日,肯定会露馅的——但是,如果孙从吾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呢?”
    “先生是说,在高头街一案真相大白之前,孙从吾的阴谋就已经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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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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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5:57 | 显示全部楼层
    “官家亲政,一道旨意就可以停了高头街一案的调查,一个未遂案子,死的
    又都是刺客,谁还会追究?谁还敢追究?”胡垚轻声一叹,“高头街案发那日,
    老夫的确赞同钱相的判断,认为孙从吾不会行此险招,但这两日老夫又经几番长
    考,再加上婷儿、琳儿不断传来的消息,老夫可以断定,高头街一案是孙从吾在
    做局,但不是穷途末路的求生之计,而是另一个局。在这个局里,孙从吾不求行
    事周密,不求毫无瑕疵,只要能给他留足动手的时间即可。”
    钱惟演默默地端坐不动。他在沉默,也在沉思。如果胡垚的分析是正确的,
    孙从吾的确是要挟持太后逼她还政给赵祯,那么,对他又有什么损害呢?大局初
    定,稳字为先,赵祯势必要安抚笼络人心,只有一个晏殊远远不够,对赵祯而
    言,还有什么比重用甚至专用一个公认的后党,更能让朝野中可能产生的非议消
    弭于无形之中呢?而这个人除了他,又有谁能有资格取而代之呢?钱惟演忽地豁
    然开朗,难道孙从吾堪称疯狂的阴谋,反倒是成全了他自己?这个念头一闪而
    过,又迅速被他否定——孙从吾背后是晏殊,晏殊会允许孙从吾这样做吗?促成
    太后还政的办法不止一个,武力挟持绝对是下下之策,况且太后从未说过不还
    政,还明确表示过决不会学武后……
    胡垚静静地看着钱惟演。他知道眼前这位名副其实的帝王嫡脉心中,正在经
    历着何等滔天蔽日的波澜。两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胡垚开口道:“钱相所思所
    想,老夫能猜到一二,的确都有道理。老夫也为此夜不能寐,终日苦思。直到今
    日婷儿和琳儿来,带了一份最新的消息——不知钱相是否记得,老夫通过在京房
    策反了一个皇城司暗钉,代号甪端。”
    “记得先生跟我说过——他有消息了?”
    “兜率寺遇袭之后,甪端生死不知,昨天刚刚恢复了联系。据甪端说,高头
    街劫持当朝宰执本是翊卫司的计划,一旦李元昊身陷不测,就用劫持宰执来要挟
    朝廷。此计划颇为周密,是翊卫司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招,但据康川的消息,被抓
    的刺客都是辽国刺机局的人。钱相,翊卫司的计划,却是刺机局在执行,两家还
    是仇敌——这里头就有玄机了。”
    “劫持当日,晏殊就告诉我,传递消息的是翊卫司暗钉,动手的是刺机局的
    鹰郎。”钱惟演沉吟道,“看来他是说了实话。”
    “玄机就在于此。”胡垚轻轻一笑,道,“晏殊说的的确是实话,这实话是
    谁告诉他的?当然是孙从吾。晏殊信任他,把他说的当成了真相。”
    “先生是说,孙从吾隐瞒了真相?他为何要欺骗晏殊?”
    “劫持的刺客,是皇城司的人,抓刺客的,也是皇城司的人,这就是真相。
    晏殊当时应该是不知情的,否则不会提出让在京房协助审讯,以他的性格做派,
    若是他也参与了计划,绝不会冒这个险。康川到延真观襄助审讯,是在案发后第
    二天晚上,在此期间,孙从吾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对策。”
    “先生认定孙从吾要作乱,那接下来呢?”钱惟演摇头道,“我是静观其变
    还是出手阻止?要阻止的话,是去找晏殊,还是直接去向太后告发?不过,若是
    仅凭刚才这些推断——恐难以服人。”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老夫先问钱相:跟甪端的联系昨天才恢复,此前不管
    是皇城司还是在京房,都没有他的消息,那么,皇城司是怎么得知翊卫司的劫持
    计划的?”
    “难道皇城司在西夏那里,还有一个暗钉?”
    “不错,这个暗钉代号石灯,已经被翊卫司秘密处置了,高头街劫持计划就
    是他泄露给孙从吾的。石灯在被抓之前,冒险跟甪端见了一面。两人的上线都是
    孙从吾,也就是说,整个皇城司里,只有孙从吾知道他们的身份。从石灯那里,
    甪端接到了孙从吾的指令——暗杀李元昊。”
    “他是疯了吗?”钱惟演骇然道,“如此大事,晏殊绝对不会同意的!至少
    也要先在御前议政上形成公议,他怎么敢自作主张?”
    “所以,孙从吾此举晏殊并不知情。暗杀令同时给了石灯和甪端,也就是
    说,孙从吾不惜牺牲掉两个最高级别的暗钉,也要确保置李元昊于死地。两人只
    见了一面,次日,石灯就被抓了,再也没有露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头街一案的前两天。”
    钱惟演点了点头,示意胡垚继续。胡垚道:“甪端潜伏在兜率寺多年,兜率
    寺是李元昊在开封的落脚地,除了刚浪崖和细穆屈勿、细穆恩名兄弟,以及十个
    精锐步跋子,甪端是仅有的几个可以接触到李元昊的人。他是个忠诚于大宋的间
    谍,但对外界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李元昊是敌国太子,也就忠实地开始执
    行暗杀计划,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终于有一次,他费尽心机接近了李元昊
    的住处,刚想鱼死网破搏命一击,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胡垚缓了口气,看着一脸焦急的钱惟演,道:“他听见李元昊亲口对细穆恩
    名说,翊卫司在刺机局的暗钉怀远临终前告诉李元昊,孙从吾是刺机局的暗
    钉。”
    孙从吾是刺机局的暗钉。
    钱惟演宛如雷击之后乌黑的焦木,时间仿佛静止在这里。等他恢复了常态,
    再开口之际,却发现嗓子竟然哑了:“胡先生,会不会是西夏人的反间计?”
    这是完全可能的。既然石灯暴露了,很容易查出他这些天都跟谁接触过,甪
    端一定是重点怀疑的对象,或者石灯已经供出了甪端,不然他怎么有机会接近李
    元昊?利用反间计借刀杀人,并不是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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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6: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会的。”胡垚摇头道,“老夫反复考虑过这种可能。甪端被老夫策反,
    石灯是不知道的,即便是他供出了甪端是皇城司的暗钉,或者李元昊本就怀疑甪
    端是皇城司的人,借刀杀人的对象也不可能是孙从吾,哪有对着下线说上线是暗
    钉的?何况在李元昊看来,甪端只有孙从吾这一个上线,就算听见了,又能跟谁
    去告发?去跟孙从吾本人吗?钱相,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李元昊为何不干脆说
    钱相你是暗钉?就算不说钱相,而是说老夫是暗钉,成功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钱惟演尽管还是难以置信,但不得不承认胡垚环环相扣的分析没有漏洞——
    孙从吾是刺机局的暗钉,所以他要杀李元昊,辽国得以扶持其弟李成遇为西
    夏国主。
    怀远在刺机局潜伏多年,探知孙从吾的暗钉身份,临死前告诉了李元昊,要
    他务必提防孙从吾暗杀,所以李元昊回到开封后,宁肯住在一片残破的兜率寺,
    也不去皇城司的黑盘。
    甪端是皇城司和在京房双重间谍,所以得知孙从吾暗钉身份后,只能向在京
    房报信……
    那么这样的分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孙从吾所做之局,并不是要控制太后,
    逼老太太还政给赵祯,而是要将太后和赵祯母子二人一网打尽。一旦得手,辽国
    大军趁乱南下,就算占不到太大便宜,讨回后周时代丢掉的关南瀛州、莫州也是
    志在必得。
    如果说孙从吾的计划有破绽,那么最先察觉到破绽的,应该是他的直属上级
    晏殊。而在晏殊的心里,孙从吾的忠诚从未受过质疑,就算是他要对太后动手,
    也是在走投无路之际想要逼宫而已,最后的赢家还是赵祯。所以晏殊即便看出了
    端倪,也极有可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任孙从吾行事,顶多会在太后遭到生命威胁
    时出手叫停——孙从吾能动用的,无非是皇城司的胥卒和亲从军,他们都知道晏
    殊才是最高统领,只要晏殊登高一呼,这些人不会不听“晏相”的口令。

    但是,晏殊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孙从吾所做之局要想成功,除了之前精心的铺垫和准备,还要有两个缺一不
    可的条件:足够突然的偷袭,足够神秘的杀手。只有足够突然,才不会给晏殊阻
    止的机会,也只有足够神秘,哪怕晏殊出现在杀手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听什
    么“晏相”的话。如果说前一个条件尚且容易做到,那么后一个的难度简直匪夷
    所思。即便是孙从吾,也几乎无法把一整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带进宫城,而且要做
    到神不知鬼不觉——但是,钱惟演悲哀地意识到,以皇城司如今的规模和实力,
    并非毫无可能。
    “钱相,老夫这番推测,也只是推测而已,姑且算是准的吧——钱相将如何
    应对?”
    钱惟演毕竟是执政五相之一,从小见惯了宦海风云,短暂的失态之后,已经
    回到了当朝宰执的气度。闻听胡垚发问,他便淡淡一笑道:“自我祖钱武肃王
    起,吴越钱氏就没有称帝自立之意,中原梁唐晋汉周五代纷乱如麻,江南江北十
    国林立,我武肃王、文穆王、忠献王、忠逊王、忠懿王三世五王,一直奉中原正
    朔,直到太宗太平兴国三年纳土归宋——胡先生,趁乱夺宫之事,钱某是万万做
    不来的。”
    说着,钱惟演站起踱步,慢悠悠道:“古三不朽,次在立言;王祖有训,落
    落数端。余自主军以来,见天下多少兴亡成败,孝于亲者十无一二,忠于君者百
    无一人。宜明礼教,此长富贵之法也。倘有子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是
    坏我家风,须当鸣鼓而攻。”
    钱惟演所言,正是他曾祖父武肃王遗训,吴越钱氏后人无论男女,从记事起
    便要烂熟于心的“钱氏家训”。
    “吴越钱氏有此家训传代,可保千年绵延无虞,世代簪缨鼎盛。”胡垚肃然
    起身,长揖道,“老夫钦佩钱相之心。”

    “先生刚才问我如何应对,钱某已然有了答辞。若孙从吾胆敢有弑君之举,
    钱某自当尽人臣之忠,若两位圣人果遭毒手,钱某当会同诸位宰执相公,在赵家
    宗室中择主而立。”
    “那在此之前呢?”胡垚道,“钱相会怎么做?”
    “还请胡先生不吝赐教。”
    “老夫寄钱相篱下,多年来幸得钱相不弃,言听计从,就算有些许才智,眼
    看着也到油尽灯枯了,拼得最后一计献给钱相——上策,出京巡视,驻节陈留,
    一旦宫城禁中乱起,钱相以西府首长之尊,持兵符调动在京禁军平叛,扶持新帝
    登基,稳稳当当做一个再造大宋的功臣,那时宣麻拜相何足道哉?”
    钱惟演静静地听着,胡垚继续道:“中策,足不出府,静观其变,待大局已
    定,会同各位宰执议定后事,如此虽不及上策,却也能保住钱相执政之位,进可
    攻退可守。”
    “那下策呢?”
    “下策,躬身入局,置身禁中,护太后保官家,跟谋逆之徒拼个鱼死网破,
    功成则可睥睨朝野,事败则与太后官家一起去见先帝——”
    “只手空拳,如何躬身入局?”
    “在京房有卫卒三十,皆为精悍死士,可堪一用。”
    “三十?”
    “钱相莫要嫌少,又不是攻城野战,再说孙从吾能有多少人?三十死士足以
    抵挡一时,亲从军不会都是叛贼,只要护住了两位圣人,待顷刻间大军云集,或
    太后,或官家,或钱相能当众振臂一呼,大局可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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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书房内,又是令人窒息的静谧。
    上中下三策,听起来首选自然是上策,但上策远非尽善尽美,胡垚实在过于
    乐观了。太后、官家罹难,就会天下大乱了吗?不但不会,连开封都不会有多大
    乱子,谋逆的贼子毕竟是少数,只要官家还是姓赵,只要朝廷中枢还是士大夫掌
    握,一纸安民告示贴到宣德门外,老百姓照样安居乐业,当年陈桥兵变,国号从
    大周换成大宋,不也是波澜不惊就过来了?而钱惟演一旦离京,等于将临危处置
    的机会拱手交给了其余四相,等他带着人马赶回来,新帝早就议定了,到时大局
    已成,他还真能带兵杀进宫里吗?那跟弑君的孙从吾又有什么区别?何况就算他
    决心如此,铁了心跟他造反的禁军能有多少?西府枢密院虽有调兵之权,但也只
    是调兵而已,统兵权都在禁军将领手中,他能掌握的兵马寥寥无几,说不定不等
    他闯宫,将士们先把他捆了献在新帝面前。新帝即位,他并无拥立之功,倒有谋
    反之举,会有什么下场?至于中策,他留在开封倒是参与了拥立新帝,但在宰执
    五相里,吕夷简身为首相,自是一言九鼎,晏殊、薛奎、夏竦三人关系盘根错
    节,勾结成党毫无意外,而他只身一人又能有多少话语权?人云亦云固然不会得
    罪新帝,但也是没有功劳可言,意见相左的话又拗不过四相,新皇登基会给他好
    脸色吗?思来想去,竟是下策才算自保,倒有几分可为,以勤王护驾之名扫灭叛
    贼,本就是不世之功,老太后自不待言,连官家也得念他救命之恩,其余四相就
    算抱成一团,也赶不上他再造大宋的赫赫功劳—— 但此举实在太凶险了。孙从吾
    何时动手,谁又知道呢?孙从吾不动手,他带人闯进宫里就是谋逆,等动了手再
    赶过去,万一两位圣人已经遇难了,仅凭那三十个死士真能剿灭叛贼?如果不
    能,他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落个陪葬?
    不知过了多久,钱惟演长叹一声:“难,难,难。”
    胡垚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说,轻声一笑,道:“天下事难易有道,为之虽
    难亦易,不为虽易亦难。钱相之难,难在抉择不易。说实话,老夫也是忐忑。不
    过此上中下三策,钱相总要有个选择的——”

    “胡先生,孙从吾谋逆,究竟有几分可信?”
    这是所有选择的起点。这个起点是胡垚抛出来的,也只有他能给出答案。
    在钱惟演几近燃烧的目光里,胡垚缓缓道:“钱相之问,正是老夫举棋不定
    的根由。老夫在等一个人,只有他能证明孙从吾到底是大宋之盾,还是大宋之
    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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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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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7:47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刘从德病故的消息,是郭婆带回来的。新宋门大街荣国公府门外搭起丧棚,
    占了一整条街面,大半个开封城都轰动了。开封百姓都知道,在老太后心里,头
    一个孩子当然是官家赵祯,第二个便是荣国公刘从德。荣国公平日里圣眷荣宠无
    以复加,可惜天不假年,不过二十四岁就撒手人寰。至于荣国公死因更是传得沸
    沸扬扬,有人说是北虏的刺客暗杀,有人说是他夜夜嫖宿染了隐疾,还有人说太
    后拖着不让官家亲政,是想立自己侄儿为帝,官家担心大位不保,授意心腹之人
    下毒暗算——这心腹之人是谁?除了皇城司,除了那个执掌皇城司十几年的提举
    孙从吾,谁还敢做出此等事来?
    郭婆讲这些的时候,声调时高时低,手势忽上忽下,活脱脱像是勾栏里的讲
    书人,惹得一旁杜媛珠听得全神贯注,直到听见“皇城司”“孙从吾”,不由手
    直哆嗦,筷子也握不住了,急切切看着沈追道:“官人,郭妈妈是在吓我呢,是
    不是?”
    沈追叹气道:“该来的祸事,谁能挡得住呢?我跟随孙提举多年,不也被罢
    官在家了吗?”
    “那可是杀人啊,死的还是国公!”杜媛珠急得快哭了,“舅舅多好的人,
    平日里对咱们那么照顾,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郭婆冷笑道:“贼也有父母儿女,也有三分人情的,可不还是个贼吗?老婆
    子我不识字,却不聋不瞎,走在街上再乱的市面,只要有人吆喝一声皇城司来
    了,那街面眨眼就空空荡荡的,生怕给抓进延真观去——”
    “郭妈妈留点口德吧,”沈追赔笑道,“刚搬到麦秸巷时,本地保正来登记
    丁产簿子,你不是嫌他说话孟浪没规矩,还跟人家大吵一架吗?我派了个胥卒去
    打了招呼,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又是送肉又是送油,跟去庙里上供相似,郭妈妈你
    不也欣然收了?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咱们是得了好处的,就不用这么落井下
    石了吗?”
    “得了多少好处,就得遭了多大难处。官人你是不知道,街坊邻居一提咱们
    家出了个皇城司的人,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有几个敢来走动的?人家老婆子们
    搁一处晒晒暖赌赌钱,一见了我跟见了黑白无常一般,老婆子我在麦秸巷住了几
    年,连隔壁住的人都——”
    “郭妈妈少说几句吧!”杜媛珠急得脸颊通红,“舅舅一家被人这么踩踏,
    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下午出门,务必去一趟舅舅家,看到底有事没事——”
    “那可去不得!苍蝇不叮无缝蛋,孙家出事多半是坐实了,咱这一去不成自
    讨没趣了吗?”郭婆说着,可能又觉得过于凉薄,只好找补道,“不是老婆子我
    不想去,我倒是也得能去得了啊?门口那俩牛头马面说了,只能出去买些菜蔬,
    半个时辰就得回来,我就是脚上装了轮子也去不了孙家!”
    杜媛珠当然不依,又哭又闹非要郭婆走一遭,沈追也劝不住,劝到最后,只
    好拿了两块剪好的碎银,出门塞给了“牛头马面”,说是夫人受到惊吓彻夜难
    眠,让郭婆出门买药,迟些时辰再回。两个卫卒受过上司嘱咐,不让与沈追为
    难,只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动,其他的都好说,眼下又平白得了银子,便满
    口答应下来。郭婆走的时候,杜媛珠非把贴身藏的护身符取出,交给她带上,再
    三叮嘱转给孙从吾夫人。郭婆这一走,杜媛珠心也跟着走了,整个下午魂不守
    舍,时而发呆时而垂泪,沈追愁容惨淡陪在一旁,不时抚慰几句。等到过了晡
    时,眼见天都擦黑了,郭婆才心急火燎推门进院,不等杜媛珠问,一手拉住她进
    了正房,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一拍大腿道:“祸事了,祸事了,你家舅舅
    这回真要遭难啰——”
    杜媛珠呆呆地看着郭婆,眼看就要大哭,沈追忙道:“郭妈妈慢慢讲,横竖
    就是个罢官、贬谪,最远也就是去儋州——总不会已经把人抓走下狱了吧?”
    郭婆瞟了眼沈追,冷笑道:“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我去求见了孙夫人,夫人
    躺在床上,看样子也是受足了惊吓,脸上半点血色都没,说孙提举还在宫里,刚
    传出话来,本兼各职都保不住了,等办好交接就正式受审——”
    “什么时候?”沈追眉头一挑,“怎么会这么快!”
    “老婆子我怎么知道?我就知道宫里那位老婆子侄子都死了,不得找人先出
    口恶气再说?”
    若不是沈追又使眼色又开口劝,郭婆还能喋喋不休一个时辰,眼看杜媛珠哭
    成泪人,她只好总结道:“筵席中间酒,只敬富贵人,眼下孙家遭难,原先那一
    宅子的仆人长随早散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个老仆妇伺候孙夫人。老婆子我说话不
    中听,官人你这次要是平安无事,也别想着做什么官了,带着夫人和我做点儿小
    买卖,咱不跟那些顶冠戴翅的斗心眼了!”
    晚饭还是羊羹汤饼,味道依然不差,沈追夫妇却根本吃不下去,郭婆倒是胃
    口甚佳,风卷残云般扫得干净,还捎带着把半瓮酒热过喝了。嫩羊软饼,热羹热
    酒,郭婆脸也红了,酒劲也起来了,抚着肚子冷笑道:“夫人也算大家闺秀,官
    人也是场面上混的人,怎么还不如老婆子我存气?挨过饿的人但凡有口饭,才是
    啥都不怕的泰山石敢当!”
    沈追苦笑道:“郭妈妈你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回房睡吧,锅碗我来洗刷,
    大家都图个清静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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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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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4 09:38:22 | 显示全部楼层
    郭婆浑然不睬,继续冷笑道:“循环有理风水轮回,那个孙从吾真就是你们
    小两口的恩公吗?我看未必!真要替夫人你着想,在秀州找不到个知书达理的人
    家吗?非要千里迢迢嫁到开封吗?还有官人,你成天脚不沾地给他卖命,连生儿
    子的工夫都没有,他都给你什么了?你们刚成亲的时候,你是从七品,现在不还
    是吗?一不见升官,二不见发财,你说你图个什么?傻哟!”
    杜媛珠气得浑身抖个不停,沈追见状扶着她站起来,一路头也不回到了寝
    房,身后郭婆的声音兀自在响。夫妻俩都习惯了郭婆口无遮拦,但这样指着鼻子
    骂山门还不曾见过,杜媛珠委屈至极,连句替她开脱的话都讲不出口,憋得眼里
    泪水盈盈。沈追又劝了好一阵子,她才倦极睡去,沈追怕她睡得浅,摸索着找出
    线香来点上,自己在一旁静静躺下,等着荒鸡四鼓一到,便起身出门到了正房,
    郭婆已经在座了。
    不等郭婆开口,沈追忽地猱身上前,一手揪住她发髻,拖下椅子按伏在地,
    顺势捂死了口鼻。从进门始至此不过三哨,郭婆来不及有任何反抗,只能拼命地
    手脚乱扑乱蹬,眼珠子几乎睁出了眼眶。很快,郭婆软绵绵的不再动弹,只是手
    指偶尔抽搐。沈追松开手,轻轻地把她的头放在地上,回身落座,静候她苏醒过
    来。
    在皇城司里,这一虐囚手段名曰“半掩门”,意为生门半掩、死门半开,受
    虐之囚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端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半掩门”说难不难,说
    易不易,裉节处在手法,重了轻了都是不得法,沈追拿捏得恰到好处,活生生把
    郭婆头冲里塞进门,两腿倒落在门外。过了一盏茶工夫,郭婆慢悠悠一声呻吟,
    强撑着坐起了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沈追,勉强一声冷笑道:“你们皇城司多大的
    名号,就这么欺负一个老婆子?”
    “技不止此,郭妈妈若感兴趣,延真观铁狱二十七章,可以一章章逐个试
    试。”沈追笑道,“生死之间走过了一遭,也是你晚饭时祸从口出的报应——说
    说正经事吧。”
    郭婆却不吭声,从怀里拿出一份小报,递给了沈追。小报虽不比邸报来得正
    经,多为哗众取宠之言,倒也是紧追着朝野市井的要闻、达官贵戚的动向。沈追
    略一翻阅,便看到了两处经人圈点的消息,都在“要人”编,一个是荣国公刘从
    德的死讯,一个是皇城司孙从吾的现况。前者说的是奉太后懿旨,枢密副使钱惟
    演任荣国公治丧使,也就是舅舅给外甥治丧,实在是人间惨极之事,后者则紧接
    前者,风闻孙从吾乃刘从德之死的重要嫌犯,太后震怒之下,已严令即日内罢免
    孙从吾本兼各职,碍于皇城司宫事处和皇城亲从军牵扯甚多禁中事务,限令两日
    内办理交接,之后直送大理寺、审刑院、御史台三法司会审,此案权知三司使也
    是钱惟演,这就是舅舅要给外甥报仇了。文末,小报还意犹未尽,捎带着讥讽一
    通皇城司,说什么孙从吾一倒台,皇城司散伙的日子也不远了,宫事处和亲从军
    将直属官家掌握,探事房、刑事房会被枢密院收编,打散后编入在京房,律事房
    被中书门下纳入囊中,提牢房和延真观铁狱则归了御史台,转隶诏狱系统——语
    气刻薄,言之凿凿,丝丝入扣,竟像是宰执五相会商的实录,分明已把皇城司一
    处四房五千军瓜分得干干净净。
    沈追看完小报,哭笑不得道:“市井之间,都这般传开了?”
    “小报的话,谁敢全信?不过孙从吾那厮的下场,多半也就这样了。”郭婆
    又是冷笑,“有贵人托老婆子我转告官人,会审孙从吾就在后日。”
    沈追眉头一挑,道:“此言当真?”
    “贵人说,官人你听了这句话,大约会想跟他见面的。”
    “怎么见?”
    “自然是有人带路。”
    “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会有车马在门外等候,官人上车便是了。”郭婆说着,毫不客
    气地揶揄道,“还以为官人是个爽快朗利的汉子,怎么也如此啰唆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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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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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26:34 | 显示全部楼层
    “若论聒噪,谁能比得上郭妈妈你?”
    沈追盯着郭婆,目光蓦地变得阴鸷起来。
    “有话说话,眼珠子杀不死人!”郭婆固然嘴硬,心中却也是慌乱不已,刚
    才濒死之际的体验不堪再想。
    沈追一字一顿道:“我这一去生死未卜,多半是九死一生了,若回不来,你
    要好生照顾你家小姐,她才二十出头,不必守节,可再找个忠厚正经男子嫁了。
    如若对她有半点不好,我虽死了,故交旧部还有不少,想要你的命易如反掌——
    刚才这叫半掩门,还给你留了半扇生门,好自为之吧。”
    “莹儿的事,何须官人操心?她本就跟我女儿一般,我这条命给她都不在话
    下。官人适才说九死一生,老婆子我看倒也差不了多少。去还是不去,官人自己
    看着办。”说完,郭婆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出门而去。沈追攥着小报,在
    正房呆坐了很久,方才喟然一叹,不知东方之既白。
    次日一早,杜媛珠用餐时双眼红肿,对郭婆爱搭不理,大约还生着气。沈追
    说他刚接到司里的口信,让他即刻去司里公干。杜媛珠千叮咛万嘱咐,送沈追出
    门,郭婆在一旁耷拉着脸冷冷看着。送走沈追,杜媛珠呆坐在床上,手里一根开
    了刃的银簪翻来覆去把弄,唬得郭婆再不敢说什么孟浪话,只好陪坐在一旁,实
    在忍不住了,才偶尔嘟囔几句。
    沈追出了门,两个卫卒盘腿坐在门口,一人一捧荷叶包,里头装着油汪汪大
    馅儿馉饳,手边还放着酒葫芦,两人跟看不见他似的,只顾大快朵颐,丝毫不管
    他朝巷口一辆双驾马车走去。赶车的老汉瞽了一目,不知等了多久,见沈追过来
    也不寒暄,待他上了车,鞭声一响驱马前行。车里无人,只放着一张纸,上面工
    工整整录着一首诗:
    拨乱资英主,开基自晋阳。

    一戎成大业,七德焕前王。
    炎汉提封远,姬周世祚长。
    朱干将玉戚,全象武功扬。
    睿算超前古,神功格上圆。
    百川留禹迹,万国戴尧天。
    既已櫜弓矢,诚宜播管弦。
    跄跄随鸟兽,共乐太平年。
    沈追自幼读书科举,只不过折在了殿试上,没能混个正经进士出身,无奈才
    走了由文转武的路子,并非一开始就是武夫。眼前这首诗一看就是西昆体,浮艳
    挦扯点缀升平,算不得什么上品,不知那位“贵人”为何将此物放在车里。沈追
    默默诵读两遍,忽地心思一动,又按照几个不同方向顺序念起,也没有发现异
    样。可惜柳永不在,不然以他的博闻强识,肯定认得出这诗是何人何时所作……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混在开封城里毫不起眼,车里不见任何机关,车帘时
    时晃起,看得见外边的街道店铺。没有监视,无人押解,更未蒙眼,此行不像是
    要跟神秘的“贵人”见面,倒像欣欣然在赴老友之约。马车沿着麦秸巷一路向
    东,到了陈州门内大街再向南,在陈州门里来鹤亭旁停下。来鹤亭是城南幽僻寂
    静之所,东有奉灵园,西有凝碧、凝祥、迎祥三池,虽在外城之内,却是风流清
    逸波光潋滟,堪为一城胜景。来鹤亭旁有处浴室院,名为来鹤别馆,于地下采了
    热泉盈池,终日气雾氤氲,赀费不菲,往来的都是城中显贵。马车停在来鹤别馆
    门外,门很快开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去,正如那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来鹤别馆中共有五房汤池,分别是两浙、益州、广南、河东和京畿,取了大
    宋天禧十八路东西南北疆域四极路名,自有不凡气象。瞽目老汉待沈追下车,也
    不搭话,径直转身朝一处汤池走去,沈追忙迈步跟上。老汉到了“河东”房门
    外,垂手驻足在台阶下,不言,不行,不语,不动,跟陵前石俑一般。沈追抬脚
    上台阶,刚推开门,一股水汽又暖又腻扑面而来,顷刻间粘在了脸颊,仿佛堂倌
    殷勤地盖了条热帕巾在脸上,令他好一阵子才看清了四周。
    只听得有人道:“小沈提点何不一起痛快痛快,去去晦气?”
    竟然是他。还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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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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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郎
    老郎年长孙从吾七岁,太祖开宝元年生人,两人都是河东路并州阳曲县人
    氏。早在大中祥符年间孙从吾崛起于皇城司之前,老郎就在皇城司了,任楚丘密
    学案九品学谕。众所周知皇城司有一处四房五千军,可楚丘密学案知之者甚少。
    所谓密学案,顾名思义,其机构设置机密,专责本司新进人等的遴选培训,一案
    长官便是学谕。孙从吾提举皇城司后,巡视到了南京应天府楚丘县,跟老郎一见
    如故,带他回了开封,既有际遇之情又有同乡之谊,从此常伴身边,说是长随也
    好,说是幕僚也好,“心腹”二字总归妥帖。皇城司不少人都曾在楚丘受训,见
    了老郎正是弟子见了先生,不管品级高低,都要尊一声“郎学谕”。孙从吾生性
    诙谐,逢人自称“我老孙”,让手下也这么叫,但众人只敢私下里熟人间这么称
    呼,唯有老郎真敢当面叫他“老孙”,“老孙”也从来都不以为意,好像老郎不
    叫他“小孙”已是给够面子。时间一长,全司上下无不对老郎毕恭毕敬,丝毫不
    敢怠慢一个早该休致的九品官。老郎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就住在皇城司里,终日
    不声不响,也不做别的,“老孙”出行就替他执鞭赶马,“老孙”办公就在门口
    守着,有时谁都不知道孙从吾去哪儿了,老郎肯定知道——全司人都清楚,若是
    本司只有一个人是孙从吾信得过的,恐怕非老郎莫属。某次提牢房提点舒正臣喝
    多了酒,在宋崇、沈追、许沂等几位同僚面前唠叨了几句闲话,不尴不尬地说老
    郎有些托大欺人,不等宋崇等色变,旁边的老提点张文平勃然大怒,一记耳刮子
    打在爱婿脸上,破口大骂他狗眼看人低。
    此时此刻,这位本该陪在孙从吾左右,须臾不离的老郎,却正在沈追面前。
    但是,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死人是无法说话的。
    胡垚上前,探了探老郎的鼻息和脉搏,摇了摇头。这两个动作,沈追刚刚做
    过了。以他的经验和手段,可以确定老郎已经死了——他本就服了毒,又浸泡在
    温泉汤池之中,毒性弥散得会更快,更难以挽救。
    河东房里依旧是气雾氛氲,老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池边,从他口鼻流出、喷
    溅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水面,像是池中绽开了朵朵红莲。沈追和胡垚相互看了
    一眼,又一起看向旁边的钱惟演。经历了此番变故,钱惟演饶是见惯了惊心动魄
    的场面,也依旧久久不能平复,或许老郎之死本身并不能让他如此,而是老郎临
    死前洋洋洒洒的言辞,足以让他意气难平。
    太平兴国三年。杭州。
    太平兴国四年。晋阳。
    五十多年了。钱惟演在孩提之年听父亲忠懿王讲过的往事,原来真的不是故
    事。
    胡垚低声道:“钱相?钱相?”
    钱惟演看着胡垚,缓缓点了点头,转向了沈追:“沈提点,你愿意跟本相一
    道进宫护驾吗?”
    半个时辰之前,当沈追进门之际,他绝对不会想到仅仅半个时辰过去,钱惟
    演竟然会这样对他开口,他也绝对想不到仅仅半个时辰过去,他竟然会毫不犹豫
    地做出这样回答:
    “沈某万死不辞。”
    脚步声匆匆响起,又匆匆消散。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老郎已然不可能知晓
    了。五十年前的故事已经结束,而因此滋生的故事会向何处蔓延,又有谁能知道
    呢?不过老郎无须再考虑这些了,他的生命和他的使命融为一体,最终定格在了
    这处名为“河东”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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