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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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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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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27:56 | 显示全部楼层
    钱俶
    端拱元年,京西路邓州州治穰县。
    邓王府在县城东部,占地不大,并不比同处一城的州衙、县衙阔绰多少,只
    有黄瓦红墙、重檐歇山顶才不动声色地显露着王府之尊。府门外下马石上,刻
    着“大宋安时镇国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武胜军节度、邓州管内观察处置等
    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使持节邓州诸军事、邓州刺史、
    上柱国、邓王钱”。中午的时候,王府内外热闹非凡。官家赵炅从开封派来了浩
    浩荡荡一队人马,为首的是皇城司提举李惠、入内内侍省行首王继恩,一个是权
    势显赫的外朝官要员,一个是深蒙圣眷的内朝官之首,两人奉旨联袂到了穰县,
    为的是给邓王钱俶祝寿,真真是无比优容的王公之礼。钱俶久病在床,强撑病体
    率府中亲眷接了旨,谢了恩,再三答谢了两位天使钦差,亲自送出了县城东门,
    又在城门外设棚遥拜了官家,这才周全了礼数,回到府里便呕血不止,熬到掌灯
    时分才勉强恢复了几分精气。一场热闹至此风流云散。穰县早在秦代便已置县,
    堪称千年古县了,但有货真价实的王爷在此建牙开府还是头一遭,这日算是看够
    了稀罕,直到天光散去,穰县百姓们还在啧啧赞叹当朝王爷、前代国王的偌大排
    场。
    八月节刚过了不久,白天热得逼人打赤膊,天一擦黑就冷了,长衫小袄都得
    招呼起来。邓王钱俶六十大寿就在两天之后,整个王府却毫无做寿的样子,里里
    外外都透着冷清。钱俶沉疴日久,对此毫不在意,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十年
    前率吴越钱氏全族纳土归宋,才自此定居在北方,再未回过故里,也正是从十年
    前起,他就没有再办过寿宴,顶多把在身边的子女叫在一起,遥祭钱氏先祖,祈
    福庇佑钱氏子孙。钱俶年近六旬,膝下男八女七,或娶或嫁,或在东京国子监进
    学,身边的只有七子惟演、八子惟济,以及六女、七女在。钱惟演刚满十二岁,
    旦夕侍奉在钱俶身边,学业诗文无论巨细皆由钱俶亲手调教。王府里有位老仆
    妇,当年曾是钱俶的乳母,年纪大了神志不清,一见钱惟演便拉着他又哭又笑,
    嘴里“九郎九郎”叫个不停——钱俶正是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于是王府老人们
    都说当今钱王八子,最得钱王气度做派的就是钱七郎—— 寝房里很安静,只有钱
    俶父子两人。小炉上砂锅里熬着汤药,锅响药香混在一处,钱惟演躬身看着火
    候,背上衣衫溻湿了不小的一块。钱俶靠在床头,盖着厚厚的被褥,微笑地看着
    自家七郎:“道隆先生回来了吗?”
    钱惟演正忙着熬煎汤药,闻听父王有问,忙起身来到床前,毕恭毕敬叉手一
    揖道:“回禀父王,薛先生奉父王之命送两位天使回京,等明日送出了邓州地
    界,才会回来的。”
    邓王府翊善薛途,字道隆,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白面微须,掌管王府
    礼仪、侍从讲授和日常庶务,兼顾钱惟演和钱惟济兄弟进学日课。钱俶对薛途极
    尽礼遇,公开场合之外,私下里都以平辈之礼相待。见钱惟演声貌郑重,钱俶不
    由莞尔一笑,示意他近前来坐。钱惟演不敢忤父意,只好斜欠着身子坐在床边,
    两手局促地放在膝头。
    “今日事多,为父也有些疲怠了,可有些话,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讲
    讲。”
    “父王,是否叫八弟来一起受教?”
    钱俶微笑着摇摇头,道:“今晚的话,为父只跟你讲——你可知道所为何
    故?”
    “孩儿不知,请父王明示。”
    “你有六个兄长,惟濬,惟治,惟渲,惟灏,惟溍,惟漼,你大哥惟濬获封
    淮南节度使,二哥惟治是镇国军节度使,三哥惟渲是韶州团练使,四哥惟灏是贺
    州团练使,五哥惟溍是武卫将军,六哥惟漼是屯卫将军,你和惟济都是衙内都指
    挥使——为父记得不错吧?”
    钱惟演愕然看着钱俶,不解道:“父王记得没有错,这是儿子们随父王纳土
    入宋时官家给的封赏,当年的制诰文书薛先生早就让我和八弟背熟了,不过大哥
    如今已经是萧国公,二哥是扬州节度使。”
    “纳土归宋——”钱俶缓缓地点头,“太平兴国三年的事,那一年为父五十
    岁,你虚岁两岁,惟济就在那一年出生。为父八个儿子,各有各的秉性,如果说
    能有一个堪当赓续你曾祖武肃王血脉,继承为父嗣爵的,那就是七郎你了。”
    钱惟演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伏地叩头道:“请父王务必收回此言!孩儿有六
    位兄长,无论立嫡、立长、立贤,都轮不到孩儿——”
    “你起来,起来。”钱俶的声音更加柔和了,“为父今晚给你说的话,你懂
    也好,不懂也好,只要记在心里,早晚会懂的,但切不可对任何人说,明白
    吗?”
    “孩儿明白!”
    “薛途薛道隆,你可知他是谁?”
    “薛先生是我邓王府翊善,太平兴国二年丁丑科进士,官家亲自指派给父王
    的。”
    “他是皇城司的人。”钱俶的表情慢慢变化,“七郎,你知道什么是皇城司
    吗?”
    “孩儿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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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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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28:5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宋东西二府六部百司之中,皇城司是最为伤天害理的衙门,皇城司里的
    人,最是寡廉鲜耻心黑手辣之徒。七郎你记住,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
    不能信皇城司分毫。”
    “孩儿记下了。”钱惟演强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认真地点了点头。
    “薛途是皇城司的人,府里这些长随侍从、仆人仆妇,多半也是皇城司的
    人,他们是官家的眼睛和耳朵,虽然官家远在开封,但你我父子的一举一动,一
    言一语,官家一清二楚——你不要怕,今天晚上,我们父子是安全的。薛途此行
    不光是送两位天使,更是要向他的上司汇报有关为父的事,一年之内,也只有今
    晚他不在府里。”看着钱惟演似懂非懂的样子,钱俶自失地一笑,“你还小,不
    懂也正常,那就不说这些了。”
    “孩儿驽钝,现在的确不懂,但父王的话,孩儿都记在心里了。”
    “为父要跟你讲的,是两件事。太平兴国三年三月初八日,为父辞别太祖武
    肃王、太宗文穆王、成宗忠献王陵庙,率吴越钱氏全族三千余人北上东京,五月
    初一日,为父上表,正式献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六百八十
    户、十一万五千一十六士卒于大宋——最是仓皇辞庙日,辞庙哭陵那日为父的祭
    文,你还记得吗?”
    “孩儿旦夕不敢忘。”
    “背给为父听。”
    钱惟演低声道:“嗣孙俶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稷。今去国修觐,
    还邦未期。万一不能再扫松槚,愿王英德,各遂所安,无恤坠绪——父王!”
    钱俶苍老的脸颊上,慢慢蜿蜒着两行泪水,钱惟演惊得要起身跪倒,被钱俶
    一把按住,摇了摇头,道:“为父这么做,固然保全了吴越之地数百万生灵,却
    也是被逼之举。当年逼迫为父的,就是你今天见过的皇城司提举李惠。为父是三
    月二十六日到的开封,官家安排住进了昭化坊,从那日起到五月初一,李惠寸步
    不离,他都用了什么手段,为父实在不愿再提,你只需知道,那是为父一生中最
    为耻辱的日子。这都是拜皇城司所赐。”
    “孩儿记住了。”
    “第二年是太平兴国四年,官家赵炅发兵灭了北汉,为父奉命随行在军中。
    二月十五日,赵炅亲率大军离开东京,四月十六日来到晋阳城下。数十万大军围
    住孤城,彻夜不息猛攻,城里城外死伤无数,到了五月初五日,汉末帝刘继元出
    降,至此南北皆平,寰宇统于赵宋。赵炅还想一鼓作气夺回幽云,却惨败在高粱
    河,自己还受了箭伤。不过此战为父并未随行,而是奉赵炅之命留在晋阳,跟李
    惠一起,做了件大事。这件事,是为父一生中最大的污点,每每想起,惨绝于
    心。”
    钱惟演直直地看着钱俶,孩童原本清澈的目光里,闪烁着与年龄不匹配的兴
    奋和惶惑。
    “赵炅离开晋阳之际,召见了为父和李惠——七郎,你可听说过隳都使?”
    “没有。”钱惟演老老实实地摇头。
    “隳都使一正一副,赵炅口封,不授印信,不著文字,不留史书,隳都正使
    是为父,副使是李惠。二位隳都使的使命,就是彻底毁掉北汉都城晋阳。”
    “可是父王,南唐故都金陵,我吴越故都杭州,都留存至今了,为何只毁掉
    晋阳?”
    “李惠说,晋阳有龙城之谓——唐高祖李渊起兵于晋阳,打下大唐近三百年
    基业,后唐开国之主庄宗李存勖,后晋开国之主高祖石敬瑭,后汉开国之主高祖
    刘知远,北汉开国之主世祖刘崇,都在晋阳出生。五代之中,三代国主出自晋阳
    雄踞中原,一个仅有三万多户人口,三万士卒的北汉,从太祖到太宗三次北伐,
    历时十年才打下来,全仗着龙脉王气庇佑。此是其一。”钱俶冷笑一声,
    道,“赵宋起家之地在归德,属商星分野,晋阳是参星分野,杜子美有诗云,人
    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大宋既已立国,宋州归德军改为南京应天府,又怎会容
    许晋阳与之并立?此为其二。其三,晋阳之地毗邻强胡,千年间战事频仍,民风
    勇武劲悍,梁唐晋汉周五代之中,河东子弟虎啸成军,纵横于河洛中原,加之山
    河表里易守难攻,盛则后服、衰则先叛,不把晋阳彻底荡平,赵炅怎能安眠于卧
    榻?”
    “父王,这是李惠的说辞,还是官家的意思?”
    钱俶赞许地点点头,道:“你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也是不易了。刚才为父
    所讲,当然是赵炅的意思,只不过借李惠之口说出来而已。五月五日城破,五月
    十日赵炅下诏,限令十日内全城军民百姓悉数迁徙。五月十五日,赵炅率大军东
    进攻辽,留下了为父和李惠,还有一万兵马。晋阳城里尚有百姓三万有余,为父
    召集当地大族耆宿,苦口婆心劝导,却收效甚微,他们数十代世居于此,怎会说
    迁就迁?到了十八日,为父连日操劳染病卧床,李惠见十日之期将至,晋阳百姓
    仍是恋旧难舍,不肯迁到新城榆次,竟然下令焚烧百姓家宅,一时间西城、东
    城、中城四十里繁华之都烧为白地。为父强撑着赶到城外,发现大小二十四座城
    门全被堵上了,三万多百姓在火海中难逃生天,大火烧了一日一夜,起先还听得
    见满城哭声惨叫声,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天亮后士卒清场,一城焦炭,人屋
    俱焚,活口不到两百——三万多条人命,只剩下一百多人。”
    “父王——”
    钱惟演显然是被简单而惨烈的语言惊呆了,脸色早已是雪白。他还从未听到
    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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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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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2:31 | 显示全部楼层
    “幸存的一百多人,李惠还想要赶尽杀绝,为父实在不忍,便跟他据理力争
    ——赵炅只是下令毁掉晋阳,并未要屠掉全城百姓,为父让李惠拿出赵炅的旨
    意,他当然是拿不出的。为父趁着跟他争执之际,暗中买通了负责看守的士卒军
    校,放了那些人。那是太平兴国四年,距今整整十个年头了。每年的五月十八
    日,为父都要暗中祭奠晋阳死难者,同为亡国之人,君也好,民也好,过得都是
    惨绝人寰。为父苟延残喘至今,又比那些死去的人强多少呢?”言及至此,钱俶
    惨淡一笑,摇头道,“就在去年,雍熙四年冬至日郊祀大典,为父奉旨到开封观
    礼,赵炅深夜秘密召见了为父,李惠也在场,重提了当年晋阳旧事,尤其是为父
    趁乱放人之举。”
    “官家——赵炅要为难父王?”钱惟演脱口而出。
    “入宋十年,为父天天都被赵炅为难,这并不稀奇。据李惠称,当年逃生的
    一百多晋阳人里,有一股势力积沙成丘,号为广运营,为首的自称隳宋使,统领
    的全是北汉遗孤,图谋颠覆大宋为故国复仇。广运,是北汉最后一个年号,隳宋
    使,显然是从隳都使而来。隳都使三字知之者甚少,皇城司怀疑为父与广运营有
    牵连,至少当年曾将赵炅隳都之命泄露出去。那晚赵炅脸色阴沉,闭口不言,从
    头至尾都是李惠在讲。北汉素以子侄之礼依附辽国,灭国之后,广运营投靠了辽
    国刺机局,以其汉人样貌便于隐蔽潜伏,逐渐渗透到大宋境内。雍熙三年北伐伊
    始,三路大军合围幽州的最高军事机密就遭泄露,导致北伐先胜后败。皇城司侦
    破此案,一口咬定是广运营所为。李惠带人明察暗访了半年多,捕杀了无数刺机
    局和广运营细作,可查到最后,却查到了为父身上。为父自辩与广运营毫无瓜
    葛,甘愿削爵为民以示忠于大宋,赵炅这才开了口,让为父好生养病,不要多想
    ——”
    见钱惟演听得呆了,钱俶便一声长叹,苦笑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总归
    会被赵炅找到杀机——唐后主李重光,只是作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便被赵
    炅杀了,为父大他八岁,已比他多活了十年,也算无憾。从开封回来,日日惊
    惧,夜夜不眠,为父沉疴经年,自知不起,今日李惠来,私下问诸子中谁可承
    嗣,为父说了你。七郎,若为父能熬过此劫,尚有时日点滴教诲于你,若熬不过
    去,钱家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担了。今日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要认命。钱家
    的命,就是遵照你曾祖武肃王的遗训——背给为父听。”
    钱惟演忍住悲声,道:“古三不朽,次在立言;王祖有训,落落数端。余自
    主军以来,见天下多少兴亡成败,孝于亲者十无一二,忠于君者百无一人。宜明
    礼教,此长富贵之法也。倘有子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是坏我家风,须
    当鸣鼓而攻。”
    钱俶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缓缓道:“有宋一代已历两帝,凡二十八
    年。太祖兄弟亲历五代乱世,崇文抑武,强干弱枝,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官家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眼看着根基已经牢固了。以为父观之,大宋内部谋反叛乱或
    许会有,但不会伤及根本,最大的祸患还是外邦敌国。所以,七郎你要记住,天
    命已不在钱家,将来做个太平寄禄官也好,入仕做职事差遣官也罢,不可有丝毫
    不臣之心,要恪守为臣之道,宜明礼教,才是长富贵之法。时刻牢记你不是一个
    人,你身后是整个钱氏宗族。另外,务必时刻提防皇城司,他们是官家的鹰犬爪
    牙,若七郎你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能替为父报了昔日受皇城司羞辱之仇,便是不
    枉为钱家子孙。”
    钱惟演听得眼中垂泪,刚想说什么,却见钱俶胸口忽地急剧耸动,撕心裂肺
    地咳嗽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口老血洒在胸前被褥之上,慌得钱惟演顾不得哭,
    急忙去端了药碗来,侍奉钱俶服下。好半天,钱俶才缓过神来,喃喃自语
    道:“七郎不要怕,两日后是为父寿辰,为父不怕死,但现在还不愿死,舍不得
    留你孤零零在这世上,去应付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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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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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今宵绝胜无人共

    钱惟演

    整个队伍除了胡垚豢养的三十死士,就只有胡垚和沈追了。三十死士都身着
    在京房卫卒常服,赭黄长衫,裹腿快靴,腰间配着手刀手弩。论起短兵格斗,沈
    追自是行家,几个打量下来,心里不由咯噔一震,若是这三十人倾全力搏死突
    击,探事房同样数量的胥卒还真未必能完全挡住—— “沈提点,衣服还合身
    吧?”沈追的思绪被拉回了眼前,胡垚正含笑看着他,道,“钱相还等着去非
    呢,可以出发了吗?”
    沈追点了点头。其实身上的在京房常服并不合体,衣袖有些掣肘,不过跟即
    将要做的事相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出发之前,钱相还想再跟沈提点单独聊几句——这边请。”
    在京房这处黑盘在内城西北的流觞坊,一处毫不起眼的两进小院,一墙之
    隔,西边是天波门内大街,南边是金水河。院子不大,三十死士集中在前院,钱
    惟演在后院正房,抬脚便到,胡垚和沈追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方才从城南来
    鹤亭到城北流觞坊,两人也是这样,同坐一车,虽然没什么交谈,但气氛还算融
    洽。胡垚在车里瞑目沉思,完全是盟友间丝毫不设防备的样子,但盟友毕竟是盟
    友,还不是自己人,沈追当然看得出来,胡垚并未也不打算把所有秘密和盘托
    出,比如他的“三十死士”,少不了经年的训练和调教——难道召集死士时,胡
    垚就已经知道会有今晚的行动?如果仅是单纯训练一支精悍特战队伍,本就是在
    京房的职守所在,又何以如此神秘,连耳目遍及天下的皇城司都一无所知?
    正房门虚掩,胡垚立于门口台阶下,轻咳一声,转对沈追点了点头。沈追拾
    级推门进屋,钱惟演正站在桌前,倾身秉笔写着什么。门轻轻关上,一串脚步声
    由近至远。沈追心里一动,悄然退后两步,装作不经意间微微拉开门,从缝隙里
    正好看到胡垚的身影消失不见。

    “去非提点多虑了,既然说是单独聊聊,胡先生就不会在的。”
    钱惟演刚刚换了紫色公服,曲领方心,长袍及足,腰束革带,金质前锃后
    铊,腰中系着金鱼袋,足下乌皮快靴,俨然是中枢宰执入朝觐见的装扮。他洗过
    了笔,悬之于架,微笑地看着沈追:“去非在家这几日,在京房的人没有刁难
    吧?”
    “承蒙钱相关照,并无刁难。”
    “提议这样处置你的是我,派人监禁你的也是我,皇城司这半年来屡屡出
    错,总得有个顶罪的人,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追默默一笑,躬身一揖。钱惟演的态度让他顿生惊疑,即便是有人要给他
    道歉,也应该是孙从吾甚至晏殊,他很难判断此刻的钱惟演到底是出自事实真
    诚,还是面临生死关头的示好拉拢。
    “西府在京房和晏相的皇城司,这几年来多有龃龉,其实晏相和我也有不得
    已的苦衷在。虽然都是宰执,可也要考虑台谏的态度,尤其是官家的态度,一家
    独强,势必尾大不掉。月圆则亏,水盈则溢,这个道理晏相和我都懂,相信去非
    你也懂的。故而皇城司极盛之时,就需要在京房异军突起,皇城司有了难处破绽
    之际,最好也是由在京房出手一击——至于到底是一击还是一救,到底是相争还
    是互保,去非心里自会有本账的。”
    沈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骇然和无措,也无法去掩饰。钱惟演娓娓而言的内
    容,他不是没有想过,甚至跟宋崇、柳永都或深或浅地谈过,结论是没有结论。
    毕竟涉及当朝宰执,或许还涉及两位圣人,谁能猜得透呢?他本就只是个从七品
    的小官,搁在京城里平凡得如同过江之鲫,无非是身在皇城司要职,才多少会被
    高看一眼。至于宰执之间、圣人之间的事,从来都不是他可以过问、想去过问
    的,但今天钱惟演完全不像是个大人物,而是一副街坊老汉劝诫后生的样子。迟
    疑了片刻,沈追才道:“在下从未想过这些,向来凡事都听上司安排罢了,钱相
    教诲,自当铭刻在心,所犯过错,也自当由在下负责,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何其之难也,你我共勉之吧。”钱惟演停住脚步,目光打在沈
    追身上,他的目光和他的微笑一样,“一会儿要做的事,去非有几成的把握?”
    终于说到正题了。沈追拢了拢散漫的心绪,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回答:“毫无
    把握,但求尽人事而已。”
    “在老郎今天所讲之前,去非对北汉广运营有多少了解?”
    自始至终,钱惟演脸上都是微笑,声音低沉醇厚,这让沈追更加局促起来。
    他在皇城司办案多年,高官贵戚见过不少,那些一听他皇城司身份就进退失据
    的、丑态百出的数不胜数,说到底还是贪生畏死罢了。钱惟演五十开外的一介文
    官,以执政五相之尊,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却仍是一副雍容中正的仪范,不急不
    躁,安详平和,不能不令沈追动容。
    沈追按下心中波澜,道:“在下查阅封存文档时看到过相关记录,若没有记
    错,最后一次在册记录是端拱元年,广运营被彻底剿灭,撰档者是时任皇城司提
    举李惠,副署者是时任皇城司探事房提点段然、刑事房提点马仲、律事房提点石
    三雷。”
    跟大宋各级衙门的日常做法一样,某桩机密要事完结,衙门长官撰写卷宗,
    参与机构负责人共同副署封存,以备日后查阅。皇城司里有关广运营的卷宗,自
    端拱元年便封存了,距今已有四十多年。如果不是今天老郎临死前突然提到
    了“广运营”,沈追恐怕根本想不到这个曾经存在,不,或许一直都存在的称
    谓。
    “端拱元年——”钱惟演背手缓缓踱步,道,“家尊先忠懿王,就是那年去
    世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四日,家尊的寿辰。那年我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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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钱惟演的语气很诚恳,同时平静地看着沈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用惯常
    的“本相”,而是更为平易近人的“我”,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沈追的一次难
    以估量的冲击。
    “家尊曾经跟我谈过当年晋阳之事。为尊者讳,很多事情我无法对你明言,
    但我可以告诉你,今天老郎所说的晋阳被毁情状,与家尊所言并无差别。而且,
    家尊当年也的确做过隳都正使,副使就是贵司的前任提举李惠。”钱惟演轻轻叹
    了一口气,脚步依旧不徐不疾地迈动,“说及李惠提举,我还见过他好几次,家
    尊去世之前,他曾奉先帝太宗之命来祝寿,当然,王府里的大事小情,他都掌握
    得清清楚楚,去非你是皇城司的要员,这些情况你是能想到的——不瞒你讲,我
    就是在你们皇城司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非是我跟贵司有龃龉,亦非我跟晏相不和
    睦,我也有诸多不得已的地方。宰执五相之中,若是一堂和气不分彼此,对朝廷
    对官家而言,大概也算不得什么好事。有时候下属之间争执不断,上司未必就会
    真不高兴,只要不出格就是了。这点身为臣子的苦衷,我相信晏相是有的,所以
    我也好,晏相也好,其余几位相公也好,无非就是照着同为宰执的默契行事罢
    了。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言起,至于誉满天下还是谤满天下,也就只好随它去
    了。”
    从沈追进入皇城司那天起,“西府钱七郎”就是一个常说常新的笑话——蒙
    荫出仕,少年高位,十二岁就当上了从三品大员,靠的是当过王爷的老子钱俶;
    阿附希进,急于柄用,宰相丁谓势大,他就投靠丁谓一起排挤莱国公寇準,丁谓
    失势,他又率先反水倒戈一击,为了当上宰相,他把妹妹嫁给太后的义兄刘美,
    处处跟其他四相顶牛作对,笼络皇城司不得,就赌气般地扶植自己治下的在京房
    ——但眼下站在沈追面前的钱惟演,却跟这个笑话中的钱七郎判若两人。其实凡
    事都能从两面看,钱惟演的确是少年高位,但不能一概而论说他是恩荫幸进,先
    帝真宗咸平元年,钱惟演才二十一岁,众目睽睽之下经真宗亲试召入学士院,正
    式成为官家咨政顾问和宰执后备人选,若没有真才实学,就算真宗一心要他“幸
    进”,当时的宰执们也不会答应。至于攀附之说,仔细考究一下便一目了然,排
    挤寇準,是因为寇準曾经劝说真宗废后,排挤丁谓,是因为丁谓大权独揽架空太
    后,扶植在京房对抗皇城司,是因为皇城司实际上控制在晏殊手里,而晏殊是不
    折不扣的帝党核心——抛开钱惟演和太后是亲家这层关系,太后想在满朝文武中
    找个攀附自己的大臣,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太后选了钱惟演,他若是不识相、不
    上路,怕是早就被逐出京城贬到不毛之地了。但钱惟演适才所讲相公们之间
    的“苦衷”和“默契”,又跟今晚的行动有多大联系呢?若是有,难道钱惟演已
    经跟晏殊有过联络?一切行动晏殊都知晓了吗?若是没有—— 沈追不敢再想下去
    了。
    夜雾弥漫,万籁俱寂,整个流觞坊一片幽然,这个小院中的杀气似乎也被笼
    罩在这无边无际的空冥之间。想起昨夜还不得不耐着性子听郭婆聒噪,沈追只觉
    恍若隔世。
    “我刚才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或许是上了年纪吧。如你所言,皇城司存档上
    记载端拱元年广运营就被尽数剿灭,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看来这存档并不准
    确——去非,现在,我要你抛却所有心外之念,仅以一个大宋臣子、从侦缉情报
    细作的身份职守出发,这其中会不会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有两种可能。”沈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起来,“其一,
    当年的李惠提举等人被蒙蔽了,广运营并未全数被剿;其二,李惠提举和副署的
    诸位提点中,有人故意误导了案情,以错误判断结案。”不等钱惟演再问,沈追
    索性直言道,“据在下看来,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在此后的四十三年中,广运营
    一直在暗中发展势力,而这一切,都得到了来自皇城司的刻意保护,所以这四十
    三年里,皇城司没有任何广运营的情报——钱相刚才说侦缉情报细作是在下的职
    守,不错,这的确是在下的失职,愿受责罚。”
    “去非言重了,你能这样讲,我很欣慰,相信晏相听了也会如此。”钱惟演
    并未如沈追预想中的惊愕和喜悦,在他有些倦意的眼睛里,不知不觉迸发出亮
    光,“去非,你不妨再大胆去想一想,但不必明说,你我心照不宣即可。”
    沈追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重击了,他只感觉自己的心里已是断壁残垣。
    钱惟演竟然提到了晏相,难道晏殊也知道广运营的事?在老郎今天服毒自尽之
    前,沈追只是在司里存档上看见过“广运营”三字,那么晏殊是从何而知的?尽
    管钱惟演让他“再大胆”一些,可他却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结论将是那么
    可怕——晏殊早已从某个皇城司之外的神秘渠道,得到了广运营依然运作的确切
    情报,也判断出皇城司中有重要人物是广运营的保护者,出于维护大宋江山的稳
    固,不得不跟钱惟演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得不需要一个名义上制衡皇城司、实际
    上是应对广运营的力量——或许就是前院的三十死士——这大概就是在京房几年
    间突然崛起的原因,但是,这一切太后和官家都知道吗?两位圣人,不,还有太
    宗、真宗两位先帝,这些大宋最高统治者们,是否知道自己一直在近在咫尺的死
    亡阴影之中?而这阴影的来由,竟然是他们深信不疑的皇城司。
    一个几年前就开始的棋局,操棋者深不可测,沈追本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
    枚棋子而已。而这个庞大而隐秘的棋局,今天晚上就到了收官的时刻。
    “钱相,在下该怎么做?”
    钱惟演继续微笑着点点头,道:“我想让你做的事情,都写下来了——你不
    要动,我去拿给你看。”
    沈追一直站在门口,他很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他必须保证这场谈话,确
    实只有他和钱惟演在场,而截至目前,他能确信这一点。
    钱惟演来到桌前,移开铜质镇纸,将一张刚刚写好的宣纸拿起来,再走到沈
    追面前,将宣纸递给沈追,满篇工整端庄的楷书。沈追虽然对书艺只是略知一
    二,却也明白字出于笔,笔控于手,手制于心,要写出这篇文字,需要何等的镇
    定淡泊,心绪稍乱则一字乱,一字乱则全篇皆废。
    “这是我的曾祖先武肃王遗训,想必去非你有所耳闻。我想拜托你做的,都
    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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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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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5:5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下明白。”
    沈追对“钱氏家训”并不陌生,他恭顺地将宣纸折好,揣进怀里——突然,
    在这个瞬间,他的表情僵住了。钱惟演脸上的微笑已经散去,代之以凝重严峻的
    神色,语气也不再低沉,变得轻盈飘忽,甚至刻意在躲避着什么。
    沈追蓦地意识到,这场谈话的最后一次重击即将扑面而来。
    “不,去非,或许你还不明白。今天晚上的事,不管是什么结果,后世之人
    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文字留存。你的使命,就是保证两位圣人的绝对安
    全,你要凭一片公心行事,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那些即将站在你面前的
    人,除了太后和官家,谁都可能是广运营的人,谁都可能是隳宋使。”
    “钱相——是任何人吗?”
    钱惟演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场谈话持续了太久,出发已迫
    在眉睫。沈追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外停下。门
    没有开启,只是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钱相,沈提点,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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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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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东京汴梁开封府三道城垣,最里的是皇城,共有东二西一南三北一城门七
    座,平日里大臣入朝都在东华门进出。皇城里又分南北两阙,南阙是中央官署办
    公地,东西二府六部百司都在此行政办公,举办朝廷重典的文德殿、天安殿也在
    南阙,北阙则是太后和官家起居理政之处,故而又有宫城之谓。南北阙之间只有
    一道宣祐门,进了宣祐门,才算是真正进了禁中地界,皇城司就在宣祐门和左承
    天祥符门之间。按大宋《监门式》条例,每日戌时皇城七门落钥,各门皆有一都
    亲从军宿卫执勤,落钥之后,想再开城门,程序烦琐之至,须由当值亲从军都头
    上报本营当值指挥使,再上报都指挥使罗镇,由罗镇向皇城司提举孙从吾请得启
    门铜鱼符,两人一道持了鱼符到城门处,验证鱼符之后方能开启城门。这套程
    序,沈追自然是再熟悉不过,钱惟演历太宗、真宗和今上三朝,深夜进宫、留宿
    禁中是常事,对此也不陌生。出发之际,两人就商定了走东华门。原因有三:一
    是东华门里是左承天祥符门,与皇城司相去不远,通报消息不会延宕;二是目前
    宫中情势不明,钱惟演叩宫觐见,按惯例罗镇和孙从吾会一起开门放行,如有意
    外则可一目了然;三是一旦察觉宫中乱起,便可直接转身驰奔旧曹门外神卫军右
    厢第一军军营——钱惟演执掌西府枢密院,虽无法入宫取出兵符印绶,却也可事
    急从权,调出几都人马夺宫护驾。
    对于这个方案,胡垚沉吟片刻,并未反对。这让沈追心中倒有了几分忐忑。
    其实此举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钱惟演是宰执五相之一,有夤夜觐见的玉牌,随时
    可验牌进宫,但其余人并无此特权,沈追是在查犯官,胡垚是一介布衣,三十死
    士就算除去所有武械装备,也未必能进入皇城,若是趁钱惟演入宫,在门启之时
    突然发难,即便可以冲破东华门的一都亲从军守卫,也未必能攻开左承天祥符
    门,更别说是禁中的宣祐门了。而胡垚的计划却是三十死士护卫钱惟演直趋禁
    中,与孙从吾暗中集结的广运营拼死一战——至于如何将死士带入禁中,胡垚并
    没有提及,钱惟演也是缄口不言,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从流觞坊到东华门,距离并不远,脚程快些两刻钟内即到。时值戌初,东京
    城夜市正在熙攘之际,巨楼千灯,高厦红袖,三十死士都是在京房卫卒装束,就
    这么贸然出发显然是太招人耳目,胡垚安排五人一队,陆续出发,各走各路,在
    东华门外高头街会合。钱惟演、沈追和胡垚三人则自带一队,乘车前往。等眼前
    的三十死士只剩下五人,胡垚朝钱惟演和沈追拱了拱手,道:“钱相,沈提点,
    请上车。”
    车是钱惟演的座车,平日并无他人乘坐,一下子挤进了三个人,多少显得有
    些拥挤。沈追和胡垚并肩坐着,对面的钱惟演闭目养神,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
    波澜。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走在街市车水马龙间,宛如一叶扁舟被浪涌簇拥
    着,忽而抛起忽而落下,周遭喧嚣人气仿佛浪花一般翻涌不绝,市井细民的嘈杂
    声,沿街商贩的叫卖声,车夫挥鞭驱行的吆喝声,种种响动一声入耳,二声动
    心,三声销魂,最后竟成了刀剑相斫的撞击,断肢裂体的惨叫,就连做尽了刺奸
    灭口之事的沈追,此时此刻也只是黯然静坐而已,丝毫不复杀人如麻的底色。
    六队死士在高头街顺利会合,差不多用了一个时辰,好在化整为零之后,并
    未引起皇城司巡城逻卒和驻京禁军的注意。高头街虽与马行街近在咫尺,却是另
    一番景象,街宽不过两车并行,东西两侧高墙厚壁,西边是死一般寂静的皇城,
    东边是烈焰烹油的马行街夜市,一侧如冰一侧似火,行走在高头街上,像是两侧
    不断地悄然挤压过来,唯有头顶苍穹满天星斗明明昧昧,才让众人确信不是走在
    地下甬道里。
    高头街正中豁然开朗,宛如被一斧劈开,朝西是东华门外广场,朝东是东华
    门外大街,一众人等跟着钱惟演的座车西行,在东华门前停下。门外行军棚边点
    着灯球火把,早有一队亲从军士卒迎上,长枪旁牌顷刻间排列成阵,明晃晃枪尖
    映着淡淡夜色,小树林一般拦住了去路。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站在旁牌阵前,如
    临大敌地盯住了马车。

    钱惟演下了车,镇定自若地背手而立,目光睥睨,扫过对面的亲从军。都头
    早看出来是钱府的座车,赶忙上来躬身道:“卑弁皇城亲从军第一指挥第三都都
    头丁文举,见过钱相!”
    “辛苦。”钱惟演简短地说道,递过去了玉牌。
    “没有信不过钱相的理,”丁文举接过玉牌,借着旁边士卒手中的火把认真
    端详,再毕恭毕敬还给钱惟演,赔笑道,“卑弁刚接晏相手令,今夜戌时起至明
    晨辰时,除非有太后、官家旨意或晏相本人手令,皇城七门闭合不启——”
    沈追混在死士中间,丁文举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晏相手令”,晏相,
    难道晏殊已经在禁中了?难道他已经得到了孙从吾和广运营的情报?
    “本相,也不能进喽?”
    钱惟演的声音并不高,甚至言辞间带了几分戏谑,但远近的人都能感受到他
    的气度,这个场合,这个气氛,是钱惟演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
    “卑弁万万不敢!”丁文举的声音惴惴不安,“晏相说了,宰执各位相公都
    有太后和官家所赐玉牌,等同于已经有了旨意,随时可以验牌子进宫,不必按程
    序通报——不过晏相也说了,一面玉牌一位相公,只能由相公本人用,这些西府
    在京房的弟兄——卑弁总共就一个脑袋,实在不够晏相砍的。”
    丁文举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唯有低头不语。
    “同叔那么温文尔雅一个文人,怎么你说起来,竟跟个要砍你脑袋的刽子手
    相似?”钱惟演朗声一笑,道,“你便不怕你这个脑袋,被本相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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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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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5 08:39: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丁文举连声说着“不敢不敢”,却一步步朝本阵退去,与此同时,亲从军数
    十杆长枪挂着呼哨齐刷刷落下,架在旁牌之上,一阵宛若山石滚落撞击的声音响
    起,枪尖攒刺向着来人。亲从军士卒都是从驻京禁军里优中取优遴选出来的,待
    遇比上四军还要高出一截,最讲究对长官绝对服从,只要长官一声令下,除了面
    前是两位圣人、宰执诸相公和本司提举孙从吾、本军指挥使罗镇,动起手来不会
    有任何犹豫。
    胡垚站在钱惟演身旁,低声道:“钱相,硬闯不可能了。”
    沈追距离钱惟演和胡垚尚有一段距离,两人的低声谈话悄不可闻。少倾,钱
    惟演独自迈步向前,走近旁牌阵时,丁文举一个手势起落,旁牌阵赫然开了一道
    口子,钱惟演步履丝毫不停,直到旁牌阵又浑然一体,挡住了他的背影。东华门
    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转动声音,在寂静的东华门外广场上游荡开
    来,像是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
    胡垚目送钱惟演进了皇城,转身朝高头街方向走去,死士们无声地跟上。走
    到高头街,胡垚停下脚步,回头在人群里找到沈追,冲他点点头,自己先上了座
    车。沈追走出队伍,来到座车旁,毫无犹豫地上车,坐在了胡垚对面。
    “去景灵东宫。”胡垚的声音不高不低,既是对沈追,也是对赶车的死士。
    沈追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这是他此时此刻最不愿意听见的地点,得益于经
    年生死一线的实战历练,他内心深处的巨大恐惧经过层层过滤消解,传递到脸上
    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抹浅浅的、微妙的笑意。
    “沈提点有何见教?”胡垚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如果是在下,会留几个弟兄守在高头街,一旦有人尾随,先拿下再
    说。”沈追说着一叹,“如果真有的话,多半也是在下探事房的弟兄,还望峻高
    先生手下留情。”
    胡垚含笑点头,撩起了车帘,朝着外边一望,马上有一个死士过来,胡垚将
    沈追的提议简短地命令下去,特别指示要留活口,不可为难,死士应声离开。胡
    垚放下车帘,沈追拱手由衷道:“谢峻高先生一片仁心。”

    “探事房的弟兄训练有素,都是大宋不可多得的人才,何必自损干城——去
    非贤弟,这是你我二人第二次对面而坐了吧?”
    “上一次,是在下失手被擒,所幸峻高先生不弃,留了条命在——”
    “不知去非还记不记得老夫当时的话?”
    “你,还有用。”沈追平静道。
    “去非贤弟真是好记性。”胡垚笑道,“贤弟当然能堪大用的,或许就在今
    夜了。”
    “先生说的是——景灵东宫?”
    胡垚笑而不答,车厢里一旦静谧起来,便显得格外逼仄。在这片难以言说的
    平静之中,沈追轻轻地笑了笑,这笑声是如此轻忽,如同月色里枝头飘下一片叶
    子,无声地落在地上。
    难道胡垚知道了?这不可能。整个大宋,知道景灵东宫秘密的不会超过十
    人,而知道如何去使用这个秘密的——如果晏殊讲的是实话——只有三人,晏殊
    本人,沈追,还有一个神秘人,晏殊并没有告诉沈追此人是谁。
    难道会是胡垚?晏殊怎么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不会的,如果胡垚真的了如
    指掌,沈追就是毫无用处,胡垚没有理由带上沈追去做这件泼天大事。
    那么,胡垚是如何知道景灵东宫的秘密,又是如何知道沈追可以完成这个秘
    密呢?
    胡垚一直在沉默,沈追也只好沉默,在沉默中苦苦冥思着对策——然而时间
    已经不允许沈追再想下去了,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景灵东宫在皇城东角楼南
    侧,供奉着先帝太宗和真宗御容。前不久,在景灵东宫旁的景灵苑,钱惟演跟晏
    殊完成了一笔交易,沈追正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马车停下的地方,就是景灵苑
    的院门,门是开着的,胡垚和沈追前后脚下了车,死士们已经进了院子。奇怪的
    是,整个景灵苑安静得瘆人,任何一个细微的窸窣声都会被放大到极致,如雷声
    般滚滚而来。
    胡垚看着院门关上,转身对沈追道:“去非贤弟,需要老夫准备些什么?”
    “算筹。”沈追平静道,“若是没有现成的,找些树枝之类也成。”
    景灵东宫的秘密众说纷纭,追溯起来要到太祖开宝年间。太祖一朝,太宗赵
    炅长期担任开封府尹,赵炅当时还叫赵光义,其府衙就在如今的景灵东宫,开宝
    六年赵光义获封晋王,这里便成了晋王府。太宗即位后,将皇子赵元佐、赵元
    僖、赵元侃兄弟等安置在原晋王府起居,赵元侃在诸皇子中序齿行三,本无缘帝
    位,孰料长兄元佐心疾失常,次兄元僖暴毙身亡,赵元侃才得以继承大统,是为
    先帝真宗。今上赵祯即位后,鉴于原晋王府住过两位官家,特意降旨改为景灵东
    宫,供奉太宗和真宗御容,以便宗室后人瞻仰纪念。这便是景灵东宫的由来。相
    传太祖赵匡胤在万岁殿晏驾之初,宋皇后密旨宣召太祖四子赵德芳,并让亲妹
    夫、时任武德司提举高处荣率亲从军封闭皇城七门,只许赵德芳奉旨入宫,其余
    任何人要想进宫一律扣押。但吊诡之处在于,最后进宫并成功即位的却是晋王赵
    炅。按理说,高处荣是当朝国舅,铁打的宋皇后一党,绝无反水放赵炅入宫的可
    能,那赵炅是怎么进的皇城?怎么过的宣祐门?怎么就悄无声息到了禁中万岁
    殿?于是又有传闻,讲从晋王府到禁中有一条地下密道,太祖殡天后,赵炅的两
    个心腹从禁中经密道来到晋王府,接了赵炅抢在赵德芳之前入宫即位,这两个心
    腹不是旁人,一个是时任武德司探事房提点李惠,一个是时任入内内侍省班头王
    继恩。赵炅即位后,先是贬了高处荣到地方监视居住,再改武德司为皇城司,提
    拔李惠做了提举。宫闱秘事,暧昧莫名,从太宗朝传到了真宗朝,一晃数十年过
    去,才渐渐被人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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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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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身为皇城司探事房提点,景灵东宫密道的事当然听说过,不过也只是听
    说而已。他进皇城司为官已是天圣年间,距离开宝九年太祖晏驾过去五十年了,
    偶尔有民间小报把此事翻腾出来,无非是博人眼球,所讲更是神乎其神、荒诞不
    经,有时候弄得过了,探事房胥卒便抓来三五个小报商贩、撰文书生,冠以“妖
    言惑众、诡辞欺世”之名,或是打板子或是刺配流放,杀鸡给猴看,让其他同行
    明白不是什么都能拿来换钱的,之后总能老实一段时间。不过实话实说,小报确
    有一套让人欲罢不得的看家本领,沈家就有小报拥趸,沈追借公务之便,时不时
    拿一沓查禁抄没的小报回家,杜媛珠和郭婆主仆二人一念一听,如痴如醉,看得
    沈追唏嘘不已。次数一多,他也见怪不怪,觉得所谓景灵东宫密道根本就是捕风
    捉影,供人一笑罢了。沈追第一次确信景灵东宫密道属实,还是在天圣七年。那
    年辽国对高丽用兵,晏殊巡视河北路、京东路对辽和高丽情报刺奸事宜,沈追一
    路护从,行至京东路密州安化军,一行人驻扎在高密县。那天下午饭后,晏殊让
    沈追陪着在五龙河边散步,长官下属一问一答,研判出辽国敢于将宋辽边境的主
    力调往高丽作战,是得到了大宋不会趁机对辽动武的底牌,也就是说大宋的最高
    军事决策机密已经外泄。他们最终将焦点定在了枢密院礼房令使董齐庵。也就是
    在五龙河边,在这场对话即将结束之际,晏殊忽然话锋一转,亲口将景灵东宫密
    道连同开启之法,猝不及防地讲给了沈追。讲完这些,晏殊让沈追复述一遍,确
    认无误后便转向其他话题,再不复言。至于为何讲这些,为何偏偏是沈追,以及
    何种情状下可以开启密道,等等,晏殊根本没有提及,而在此之后,晏殊从未再
    单独召见过沈追,沈追也从未再接到过晏殊直接布置的任务。两年来腥风血雨无
    数,冲淡了许多记忆,以至于他开始怀疑那天跟晏殊的谈话是否真的存在,真的
    发生过—— 算筹已经备好了。
    景灵苑南墙有一丛竹子,死士们一拥而上,劈竹裁削,很快便制成了一袋算
    筹,根根长约三寸宽为一指,交在了沈追手里。整个过程中,胡垚一直袖手背
    后,站在沈追身旁,也一直没有吭声。
    “峻高先生,现在出发吗?”
    沈追将袋子系在腰间,他赤手空拳,不像死士们手刀手弩、一副只待厮杀的
    模样。见沈追发问,胡垚笑道:“刚才就看贤弟衣服不太合体,还是换了吧。”
    说着话,胡垚朝着身边的死士们点点头,众人纷纷脱掉了外罩的在京房常
    服,露出了里面的青衫,俨然已是皇城司胥卒的装扮。这倒不奇怪,在京房的卫
    卒是无权进入皇城的,更遑论禁中之地。看来胡垚的筹谋果真周密。不过,他应
    该只是知道景灵东宫密道的存在,却不知密道的具体位置,以及开启之法。沈追
    今天才明白了“你还有用”的真正所指,然而更凛冽的诡谲随之而来——董齐
    庵,胡垚,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是辽国刺机局鹰郎之首,一个是枢密院首
    席幕僚,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系?晏殊和沈追在荒野河边的绝密对谈,他们又是
    如何知晓的?
    按照晏殊的说法,密道入口并不在景灵东宫,而是在景灵苑。在这里还是晋
    王府的时候,景灵苑是晋王寝殿后的直庐,王府卫队就在此值宿护卫。密道入口
    的准确位置,是景灵苑耳仓房内,出口则在禁中延庆殿外丹墀下的老虎洞里。所
    谓老虎洞,是大型宫殿修建时常见的施工技法,一般在宫殿台基底部,方便工匠
    运送建材土方,不必绕行太远。一般工程完工,老虎洞要么封死要么回填。太祖
    赵匡胤称帝后,命二弟赵光义监督扩建皇城,不知为何这老虎洞就一直保留下
    来,平日里内侍宫女在禁中进出常走此处,以免门禁森严查验之苦。据说今上赵
    祯幼时跟内侍宫女玩捉迷藏,躲在老虎洞里待了一整个白天。沈追身为皇城司要
    员,当然知道老虎洞,还亲自去勘验过,宽约四尺,长约五丈,贯穿整个延庆殿
    丹墀御道。禁中主体建筑为崇德、长春、延庆、崇徽四大殿,排列状若角尺,从
    宣祐门进入禁中便是崇德殿,为宰执率百官晋见外使朝觐之处,也叫前殿。崇德
    殿西为长春殿,是太后官家和宰执们御前议政之处,也叫后殿,延庆殿在崇德殿
    之北,太祖、太宗两朝名为万岁殿,真宗朝改为延庆殿,是官家寝宫,延庆殿再
    往北为崇徽殿,则是太后起居之所。老虎洞在延庆殿外,也就是说,从景灵苑可
    经密道直达禁中核心之地。皇城是太祖命太宗监修的,太宗特意留下了老虎洞,
    也在这里留下了密道的出口。天宝九年太祖晏驾,大约太宗真的是经由密道到的
    万岁殿,于是兄终弟及,皇室血统归为赵光义一脉。
    密道入口的台阶又窄又陡,走起来颇须小心,待到脚落于地,才有了踏实之
    感。整个密道有两人宽,深不可测,全由青石铺砌,拱顶直壁,地面平整如镜,
    拼缝处细不可辨,尤为令人惊愕的是四处一尘不染,还有摆放整齐的笤帚畚箕,
    分明是定期有人来打扫,而且距离上次人来时间不长。整队六人一炬,后搭前
    肩,胡垚和沈追走在正中,前后各有一个死士。静悄悄的密道宛若一具狭长的棺
    椁,脚步声、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不多时,前方队伍停下,简短的消息一声声向
    后传来:
    “遇阻,机关。”
    胡垚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点点头,又看向了沈追。沈追朝他一笑,朝
    前走去。前边的死士们都贴壁而立,不大的火把映着幽幽石壁,光影精灵般跳跃
    起伏。沈追径直来到最前方,一堵厚重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分两扇,正中
    是一个圆形转轮,精铜质地,圈圈层层,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轻轻触击有铿然
    之声——果然,一切正如晏殊所言。
    “盈朒之间为正,正则通。”
    这是晏殊口授的启门之法。
    所谓盈朒,指的是盈朒二数,由南朝刘宋祖冲之命名,即圆径一亿为一丈,
    盈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朒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
    二秒六忽。门扇上的铜质转轮共有九圈,对应着九个数字,也就是晏殊所说
    的“正数”。启门之法以盈朒之数为本位,与当时日期尾数之积确定正数,再在
    铜质转轮上转动出相应数字,一旦与机栝预置榫卯契合,则门启,反之则无效。
    沈追深吸了一口气——密道里空气阴沉,带着经年霉味,突然间拥入如此多人,
    又有火把在燃烧,沈追已经感到了胸中气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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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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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光。”
    沈追只说了一个字,却无人响应,直到胡垚重复了一遍,才有两个死士举火
    把上前,给沈追照亮了眼前地面。袋子敞着口,沈追取出一把算筹,按盈数为实
    数、日期为法数上下摆放于地,心中默念口诀:“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从十
    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凡乘之法,重置其位,上下相观,言十即
    过,不满,自如头位。乘讫者,先去下位,则俱退之。六不积,五不只。上下相
    乘,至尽则已。”
    当年在五龙河边,晏殊告诉沈追,密道里一共两道铁门,前一个从盈数取
    正,后一个从朒数取正,盈朒二数为实数,当日日期尾数为法数,实数法数相乘
    之积即为正数,也就是启门密钥。沈追是正经儒生出身,对算学并不擅长,自天
    圣七年以来,虽然私下里翻了不少算经典籍,却也只是习得皮毛,他曾想请熟悉
    的国子监算学博士帮忙,将正数提前算好牢记,但又顾忌如此奇怪的要求容易泄
    露机密,只能亲力亲为。两道铁门,两个启门正数密钥,每个正数却是有九个日
    期尾数的变化,算起来一共十八组,每组九位数字,不下一番死功夫是记不住
    的。沈追耗了无数光阴和心力,反复推演运筹,求出了十八组正数,又耗了无数
    光阴和心力,将这十八组正数熟记于心。这等玄机不能记录,只能靠心智强记,
    日子一长,又毫无用处,久而久之便淡忘了。后来沈追索性也不再去强记,反正
    知道了运筹之法,真的有用到的日子,临时算出来也就罢了——最好永无此日。
    沈追盘腿摆弄算筹,胡垚在一旁冷眼观瞧,始终未发一言。沈追起初的确想
    过独自运筹,但身为鱼肉人为刀俎,避是避不开的,退一步讲,即便胡垚精通算
    学识破了个中机密,以后的事也只能交给以后了——至于眼下,沈追没有任何选
    择。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密道里的空气越发浑浊起来。三十死士加上胡垚和沈
    追,一共三十二个人,留在高头街扫尾五人,留在景灵苑入口处两人,密道里还
    有二十五个人,尽管都受过严苛训练,在如此幽闭森森的密道里延宕起来,谁都
    难免有些焦躁。渐渐地,呼吸吐纳的声响,不安地挪动脚步的声响,开始在密道
    里悄然滋长。
    沈追是故意的。进入密道的瞬间,沈追就拿定了主意,不管情形如何都要尽
    可能地拖延,让死士们搏命一击的锐志在这里慢慢消磨。但要做到这一点,他需
    要超出以往任何时候的沉着和平静,毕竟在他身边始终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沈
    追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也并不确信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他一边运筹,一
    边不停地让自己回到天圣七年五龙河边那个触不可及的黄昏,晏殊坐在岸边,不
    时朝河里抛一颗石子,这使得水面的涟漪总也不断,像是本来就该如此。沈追记
    得晏殊对他说:“天圣者,母子一体,二人为圣,去非,你的使命,就是要保证
    两位圣人的绝对安全,但凭此一片公心行事。切记,切记。”
    比预想的时间拖延了许久,沈追终于算出了第一道铁门的启门密钥。他一直
    没有抬头,不过可以感受到密道里越来越浓郁的躁动和焦灼,甚至连近在咫尺的
    胡垚都出现了短暂的呼吸紊乱。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沈追站起身,他能感到黑
    暗中隐藏的二十几双眼睛,在如狼似虎的注视里,他来到了铁门前,手指搭在转
    轮之上。
    廿一丈九尺九寸一分一厘四毫八秒九忽,对应的数字是二一九九一一四八
    九。
    虽然沈追相信晏殊不会骗他,但当铜质转轮里的机栝嘀嗒声响之后,门启的
    瞬间,他还是感受到了无穷的震撼。如果有机会,如果他能问晏殊一个问题,他
    一定会打听是谁造出了这个机关——前提是,沈追能活着见到晏殊,而就眼前的
    局面来看,他并没有足够的把握做到这一点。
    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本能地在深呼吸。胡垚拍了拍沈追的肩
    膀,笑道:“去非贤弟,请前边带路吧。”
    不多时,第二道铁门出现了。沈追刚要盘腿坐下,胡垚忽地伸手拦住他,
    道:“去非贤弟怕是不擅算学?无非是盈朒二数来的,可否由老夫代劳?”
    “果然瞒不过峻高先生,一看便知了。”沈追平静地将袋子递给胡垚,
    道,“朒数为实数,九为法数。”
    胡垚摸出一把算筹,犀利地看着沈追:“法数为何不是七?”
    “今天是二十七日,第二道门,法数为二七之和。”
    胡垚便不再问,盘腿而坐,飞快地运筹计算。显然,他的算学造诣远高于沈
    追,只用了刚才的一半时间便已算出正数廿八丈二尺七寸四分三厘三毫三秒四
    忽,对应数字为二八二七四三三三四。
    胡垚径直走向铁门,他的手刚要搭在转轮之上,沈追忽然道:“且慢。”
    胡垚转身,借着火把的光,看得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是波澜不
    起,道:“去非贤弟又有何见教?”
    有两双手鬼魅般地控住了沈追的胳膊,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他的后心。沈追并
    不反抗,只是淡淡地道:“从外到内,先阳后阴。”
    阳数为奇,阴数为偶,所谓“先阳后阴”,是指在一三五七九轮圈转入正数
    前五位后,二四六八轮圈转入其余四位。胡垚何等通透精明的人,一听便懂,当
    即如法施为。第二道铁门应声开启。
    “只有这两道铁门,出去之后就是老虎洞,在延庆殿外丹墀之下。”
    沈追说话的时候,又被浑身搜了个遍,这是他第二次被搜身了。死士们果然
    是被胡垚亲手调教过的,对皇城司的底细了若指掌,所有可能藏物之处都再三检
    查,甚至连口里肛里都查过了,直到确认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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