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虎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加入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复制链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峻高先生何必多此一举?”沈追哑然失笑,道,“到了现在这一步,在下
    已是犯了谋逆弑君的死罪,先生还不肯放心吗?”
    “去非贤弟何出此言?”胡垚正色道,“吾等此举是奉钱相之命,实属擎天
    保驾的不世之功,何来谋逆弑君?”
    “先生头顶之上,就是官家的寝宫,任何人不经宣诏出现在上面,都是谋逆
    之举,携带兵械,更有弑君之嫌,不知峻高先生和诸位弟兄,有没有做好这个准
    备?”沈追冷冷地看着胡垚,继续道,“在下的命,跟诸位已经绑在一起了,却
    仍如此防备,怎不让人心寒?”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太后
    到底上了年纪,总归是精力不济,白天忙了一天政务,刘太后早早就乏了。
    戌时未过,太后寝宫崇徽殿里外便熄了明火,只在回廊转角留了座地绢纱宫灯,
    跟光亮一起隐匿的,还有各种人声脚步声。除了领班的入内内侍省班头田赐谷和
    守门小太监,其余内侍、宫女都退到了殿外庑房,前后夜轮班,随时准备进殿侍
    奉。整个崇徽殿宛如逐渐冷却的火炉,等待着朝阳再起时重归炽烈。
    自天圣元年开始,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从未有过改变。
    二鼓已过。亥正时分。临近月末晦日,蛾眉残月隐隐不见,周遭黑得瘆人。
    崇徽殿的宁静被悄然击碎。两个人影从庑房闪出,手刀拄地,半蹲下来,朝一旁
    黑暗处轻轻吹了两声呼哨。很快,一丛人影从黑暗中出现,猱身来到两人面前,
    简短忽微的两句对话之后,会合在一起朝殿内疾进。崇徽殿面阔七间,正面三
    间,木质大影壁后是正合堂,即太后召见臣子议政之处,两侧是东西二配阁,东
    侧是佛堂,西侧是女红房,西北角的之华居才是太后每晚就寝之地。殿门内、影
    壁后和勾连各处的穿阆都有太监执勤,循由皇城司的条令,太监身上都挂着铜鱼
    警笛,一旦吹起,整个禁中都听得真切——不过笛音注定无法响起了。
    守门的小太监熬到亥时,正是疲怠到极点之际,刚刚打了个呵欠,忽地听到
    轻微的异响,未来得及反应,已有一道黑影到了面前,跟影子一起到来的还有闪
    电般的杀气,来人一手拧肩一手按头,清脆的咯嘣声响之后,小太监的脑袋耷拉
    下来,尸首被轻轻托着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出三哨。来人如法炮制,影壁后的
    小太监也很快变成尸体,更多的黑影无声地拥进崇徽殿,最后一个值守小太监也
    倒在了地上,他已经把警笛举在口边,可惜到底没有能吹响,阻止他的是一支射
    入额头的弩箭。

    之华居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作为大宋实际统治者日常起
    居之处,之华居并没有常人想象中的奢靡堂皇,甚至不如一些豪商巨贾家宅阔
    绰。田赐谷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透过纱罩,烛光变得软糯温润,宛
    如红酥手般盈盈一握。
    七八个黑影来到田赐谷面前,为首的头目前行一步,朝田赐谷躬身一揖,低
    声道:“属下见过田副使。”
    田赐谷也是低声道:“情况稍有差池——”
    头目一怔,刚想发问,田赐谷接着道:“太妃也在。”
    “那——依计行事?”
    田赐谷点点头:“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到了延庆殿,姚副使在等这边消息。”
    田赐谷不再说话,转身轻轻叩门。他的举止很有耐心,并不着急,似乎依然
    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过了片刻,里面传出声音:“何事?”
    田赐谷推门进去,将灯笼放在桌上。门外的人并未进来,静静地守在门口。
    田赐谷点亮了两根蜡烛,烛大台高,漆黑的卧室里顿时见了光亮。凤床上坐起了
    两位妇人,年长的是刘太后,另一个正是“小娘娘”杨太妃。突如其来的光明让
    两人深感意外,本能地抬手遮眼。刘太后不由得斥道:“要造反吗?你——”
    “回太后,正是。”田赐谷淡淡一笑,道,“对大宋来说,咱家正要造个
    反。”
    “放肆!”杨太妃怒道,“田赐谷,你是要作死?”

    “回太妃,今天晚上的确会有很多人死,而且已经有不少人死了。”田赐谷
    还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不过只要太后、太妃从善如流,顺应天命,还有的是福
    寿绵长。”
    “若是不呢?”杨太妃冷笑道,“你一个贱奴,竟敢如此要挟太后!”
    “咱家的确是贱奴,还是个身体有缺的贱奴。”田赐谷拱手一揖,“但太
    后、太妃的性命,此刻恰恰就在咱家这个贱奴手里。”
    片刻的安静,摄人心魄的安静。
    “妹妹,老身我是不怕死的,你也莫怕。”刘太后拉着杨太妃的手,竟是一
    笑道,“妹妹放着好好的保庆宫不待着,今晚非要来崇徽殿跟我住,这也是咱们
    姐妹的命吧。”
    “我与姐姐相识三十五载,共奉一君,共育一帝,这样的命还不好吗?”杨
    太妃说着话,语气神情都平静起来,转目冷眼瞧着田赐谷,“倒是这些乱臣贼
    子,难免要株连九族,逃不了灭门之命了。”
    杨太妃年近五旬,比刘太后小了一纪,后、妃两人都生在益州,太后在华阳
    县,太妃在郫县,算是正经同乡。太妃十二岁嫁入太子东宫,与太后情同姐妹,
    一路数十年相扶相持,偌大个后宫里除了太后,就是太妃地位最为尊隆,皇后郭
    氏在她面前都得伏低做小,须臾不敢造次。田赐谷是宫里老人,也只知道她是敦
    厚谦和的“小娘娘”,没见她跟谁发过脾气,今天这样口若刀剑的犀利言辞却是
    闻所未闻。明知大变既成,明知门外就是谋逆刺客,明知死在眼前,后、妃二人
    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毫无慌乱失态之举,倒让田赐谷有些错愕。
    “妹妹说得是,除了诛灭满门,他们还能有什么下场?”刘太后拍了拍杨太
    妃的手背,目光凌厉,直视田赐谷,“逆贼,我们姐妹一后一妃,何等尊贵,岂
    能受你所制?”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田赐谷叹了口气,道:“太后,既已视死如归无所畏惧,何妨听听咱家主人
    的意思?”
    杨太妃刚要反驳,刘太后却道:“你要说便说,老身死都不怕,还怕你什么
    虎狼之词吗?”
    田赐谷轻咳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束黄绢,小心地展开,映着烛光看去,黄绢
    上密密麻麻,满是工整清晰的字迹,只听得他道:
    “维大汉广运五十八年大辽景福元年,岁次辛未,八月丁巳朔、十九日甲
    午,大汉皇太子大辽驸马都尉晋国王续,谨致书于大宋太后、皇帝阙下,远承信
    介,特示函书:孤虽不才,承大汉英武皇帝惠宗皇嗣,自大汉广运五年大辽保宁
    十年正月去汉入辽,虔奉欢盟,于今五十又三年矣。昔者周篡于汉,宋篡于周,
    暴殄于天,蕞尔二丑,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山岳崩颓,
    风云变色,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冠者流涕,士子伤怀,天下归汉之心久矣。今
    者天生烝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唯尔小
    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五运推移,上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
    者所以膺图……”
    田赐谷刚说到“大汉皇太子”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七八个汉子身
    穿皇城司胥卒常服,单膝跪倒在地,眉目低垂,静静地听着。讲到“于今五十又
    三年矣”时,不但田赐谷的声音哽咽起来,刺客之中也是悲声隐隐。
    “……远具披陈,专俟报复,不宣,谨白。”田赐谷终于念完,小心翼翼地收
    好黄绢,道,“大汉敕命广运营隳宋副使臣田赐谷,恭奉我主大汉皇太子之命,
    谨致书以上。”
    又是片刻的安静。杨太妃感觉到刘太后的手从紧握到松弛,像是在这片刻之
    中,已经走了太远太久的路程。
    “妹妹,你听出来这个贱奴的主人,究竟是谁了吗?”
    “听他的意思,是个什么大汉皇太子?”杨太妃狐疑道,“汉在唐前,这都
    多少年了?哪里来的太子?”
    “他说的那个汉,不是汉唐之汉。”刘太后冷笑道,“老身当年辅佐先帝处
    理政务,多少了解一些前朝往事。贱奴说的汉,是刘知远建的汉,他本不姓刘,
    是个沙陀人,谎称自己是汉明帝显宗第八子淮阳王刘昞之后,定都开封,国号大
    汉,国祚不到四年就亡了,刘知远的弟弟刘崇接着在晋阳偏安称帝,国号也是大
    汉,本朝称之为北汉,在太宗太平兴国四年被灭,信里的皇太子刘续,是北汉最
    后一个皇帝刘继元的儿子,六岁时被送到北虏当人质,后来成了北虏的倒插门赘
    婿。大宋立国已有七十年,刘续居然还想让官家禅位给他——妹妹,你说可笑不
    可笑?”
    “自然是可笑至极,一个亡了国的六旬老叟,求二十岁少年天子禅位,亏他
    想得出来!”
    后、妃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话,田赐谷耐心地听着,叹道:“若是太后、太妃
    执意不从天命,怕是看不到明天的日头了,还有你们说的少年天子——玉石俱摧
    兰艾同焚,岂不可惜?”
    “官家是天子,受命于天,若上天让天子死社稷,那就是天命,有何可惜?
    老身和太妃养育官家,与官家一道去见先帝,又有何可惜?”
    “毕竟是母子一场,太后和太妃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赵祯死于非命?他若禅
    位,不但你们母子的性命可以保全,赵氏宗族也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何必非要去
    死呢?赵恒只有赵祯这一个儿子,他若死了,赵恒可就要绝嗣了。”
    搁在以往,田赐谷一个内侍竟敢直呼官家名讳,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了,但搁在眼下这个光景,再斥责动怒也毫无意义,刘太后便冷笑一声,
    道:“先帝固然只有此一子,但太宗一系枝繁叶茂,宗室子弟众多,都是龙子龙
    孙,由当朝宰执依礼法择一子弟,过继给先帝承嗣便是,又岂会如刘续狗辈之
    愿?”
    “看来,太后是不会答应禅位之事了。”田赐谷平静道,“太后、太妃对我
    主人皇太子多有忤逆之词,人神共愤,门外的弟兄们早已等不及了,他们都是怀
    着国仇家恨的人,若是放他们进来——或许全尸亦不可得,还望太后、太妃思
    之。”见后、妃二人又要开口反驳,他便笑着摆了摆手,继续道,“刚才太后
    说,由当朝宰执择一宗室子弟为嗣,但咱家想问问太后,若是宰执之中也有效忠
    皇太子的人呢?太后又该如何自处?”
    杨太妃悚然一惊,她蓦地感觉到,刘太后的手忽然紧紧攥了起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胡垚
    延庆殿,长春殿。殿中两侧摆着两架冉字灯台,台高一人有余,高烛明照,
    照得堂中鲜明亮若白昼。
    赵祯一直没有说话。
    “秉礼持谦,敦仁谨言”,这八个字是晏殊十几年来一以贯之的教诲,赵祯
    也的确做到了。此时此刻,晏殊就站在赵祯身边,一脸怒容双目犀利,相比之
    下,竟是学生要比先生更为沉稳。同样站在赵祯身边的还有钱惟演,但跟晏殊相
    比,他显得跼蹐惶恐,失去了以往雍容不迫的风度。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在他对
    面,胡垚刚刚放下了手中的黄绢:“我主皇太子的态度,官家应该听清楚了
    吧?”
    晏殊冷笑道:“不值一驳,无稽之谈而已——钱相以为如何?”
    钱惟演心中一紧,忙道:“自然是不值一驳,钱某驭下无方,罪该万死,请
    官家严惩!”
    赵祯稳稳端坐,看不出任何态度。晏殊继续道:“要说驭下无方,晏某也难
    辞其咎——沈去非,广运营到底给你开了多大价码,能让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
    事?”
    沈追被两个死士左右挟持动弹不得,只能叹上一声,苦笑摇头道:“属下死
    罪,本是一心要进宫来保驾的,却着了人家的道。”
    “你说的人家,是谁?”晏殊凛冽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人。胡垚,沈追,两
    个穿着皇城司胥卒常服的死士,在他们身后,在长春殿影壁之后、延庆殿殿门
    里,还有一队同伙——他们虽然没有进入长春殿,但从刚才齐声低呼“大汉万
    年”的阵势来看,为数至少有十数人之多。与赵祯身边的两位宰执相公相较,这
    完全是压倒性的战力对比。
    不等沈追开口,胡垚淡淡道:“晏相何必多此一问。何况以目下之局势,追
    究这个还有何意义?去非贤弟这样的识时务者,大宋本就有不少,日后只会越来
    越多。”
    “痴人说梦罢了。”晏殊哂笑道,“大宋立国七十年,明里暗里多少血雨腥
    风都过来了,你们这群蕞尔小丑,能翻起什么波浪?妄图给伪汉招魂,何其可笑
    荒唐!”
    胡垚看了眼晏殊,又看着钱惟演,最后把目光打在赵祯身上,拱手一揖
    道:“赵祯官家,老夫倒想听听你怎么说。”
    “放肆!”
    晏殊和钱惟演几乎同时呵斥起来,钱惟演更是健步上前,站在胡垚对面,挥
    手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胡垚不躲不闪,硬生生地挨下这一掌。晏殊冷冷地看
    着他们,神色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并不意外。在场人都知道,胡垚一直是钱惟
    演的心腹文胆、第一谋士,不料想他竟自称是广运营的隳宋副使,带着手下悄无
    声息地摸进了禁中,而更为吊诡的是,在胡垚出现在禁中仅仅半个时辰之前,钱
    惟演夤夜进宫,拉着在皇城司值守的晏殊联袂来到延庆殿,叫醒了刚刚入睡的赵
    祯。至于君臣三人说了什么,并无人知晓,但从钱惟演面圣到胡垚等人突如其
    来,君臣三人没有任何应对举措,这就更加重了钱惟演的嫌疑——如果他是来报
    信示警的,那么为何晏殊没有当机立断调动亲从军护驾?但如果他真是来给胡垚
    和广运营做内应,眼下已是大功将成,又何必遮遮掩掩,打了胡垚这一耳光?
    胡垚坦然地看着钱惟演,不动声色地道:“钱相又何苦动粗?我主皇太子受
    禅登基之日,钱相便是不折不扣的复国元勋,即便是重封吴越旧藩,赓续钱氏三
    世五王之基业,也是探囊取物一般——”
    “你放屁!”钱惟演气得面皮涨紫,浑身都在哆嗦。赵祯和晏殊一直冷眼看
    着。他们师徒二人不发声,就是在看钱惟演如何行动,而胡垚的说法无异于火上
    浇油,赤条条揭开了钱惟演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并摆在了众人面前,而且这众人
    里,还有今上赵祯。
    钱惟演一把抓住胡垚的前襟,用力地推搡,胡垚任由他举动,脚下却如同铁
    铸一般,没有丁点挪动,完全没了往日病夫的样子。沈追在旁看得真切,不由得
    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晏殊,两人的目光交会在一处,就像一阵风遇到另一阵
    风,无声而呼啸着远去。
    “钱相!”
    钱惟演似乎充耳不闻,晏殊只好上前拉住钱惟演,道:“钱相,官家圣明烛
    照自有圣裁,不必跟逆贼计较。”
    钱惟演松开了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转身朝赵祯道:“官家在上,老臣失
    态了,驭下失责甘愿受罚,但老臣钱氏一族自先武肃王起,就对官家和大宋一片
    忠心,虽九死其未悔,还请官家明鉴!”
    晏殊和赵祯相视一眼,赵祯目光微动,缓缓道:“钱卿且归本位。”
    这是大变骤起之后,赵祯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话很简短,声音也不高,但
    清晰而有力。长春殿里顿时一派寂然,所有的目光都打在了这位刚过弱冠的少年
    天子身上——赵祯之前的沉默只是在累积着他开口的重量,毕竟在这里,他才是
    唯一的主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胡垚和广运营的突袭有两个目的,其一是逼迫赵祯同意
    禅位,一旦威逼无果,则会取了他的性命,为晋阳隳城死难者复仇。对赵祯而
    言,两个都是死局,甚至生不如死。而对胡垚来讲,无论哪个结局都是不折不扣
    的完胜——如果同归于尽也算的话。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突然出现的寂然,又被突然打破了。只听得赵祯道:“先帝大中祥符八年,
    朕那时还叫赵受益,年方六岁,到了开蒙进学之年。先帝给朕建了资善堂,延请
    了李迪、王曾二位相公为朕的先生,晏师傅也是那年到朕的身边,朝夕相处,侍
    讲伴读——晏师傅,没错吧?”
    赵祯说着,脸上居然出现了些许微笑。
    “回官家,李复古、王孝先两位相公都是状元及第,先帝朝位列宰执,俊彦
    硕儒堪称一代名相,灿若巨日,臣萤虫之微光,岂敢与两位相公并称?臣记得那
    年宫中大火,把东宫烧成了白地,先帝没有先修东宫,而是先重建了资善堂,大
    火次日便设棚授业,两位相公没有耽误官家一天进学。”
    “先帝煌煌圣训、诸位帝师谆谆教诲犹在耳畔,朕夙兴夜寐,须臾不敢有
    违。”赵祯转向了胡垚,仍是不疾不徐的口吻,话锋却陡然一转,“峻高先生,
    卿本姓姚吗?”
    “祖居河北真定。”胡垚从容道,“后唐同光年间迁入代州五台县,大汉广
    运六年晋阳隳城,姚某的父母、叔伯、兄长、姐妹悉数死于城中,姚氏一门宗亲
    九十余口,仅剩姚某一人。”
    “卿等谋逆,事出有因,所谓国仇家恨,人之常情,朕不与卿计较。”
    胡垚看着赵祯,笑道:“是否与姚某计较,那是你赵祯的事,姚某并不介
    怀。不过,广运六年五月十八日枉死在晋阳城中的数万条人命,会跟你计较
    的。”
    赵祯平静地叹了口气,道:“卿所言晋阳隳城之事,朕亦有耳闻,卿等意欲
    为家国复仇,朕不阻拦。但所谓禅让之事,绝无可行之理——朕自六岁开蒙,学
    的便是帝王之道,人主之学,一心只要做个仁君,所幸御宇至今尚能克绍箕裘,
    谨身持重,与民休息,不启边衅,自觉亦无恶政,不枉诸位帝师十几年的教诲。
    倘天不假年,命尽于今夜,晏、钱二位相公若能保全,朕的起居注和后世实录
    上,务必留下此笔。”
    胡垚冷笑道:“赵官家,果真要走到这步吗?”
    “朕为天子,承太祖、太宗、真宗之嗣,朕之命系于天,天若亡朕,朕自当
    坦然受之。不过峻高先生,朕死了,史书上会多一位死社稷的贤君,而卿又能得
    到什么呢?卿口口声声忠于卿的大汉,那么彭城郡公刘继元,卿又当如何看待
    呢?刘继元当年审时度势,纳土归降,得以寿终正寝,一族血食至今不绝,卿等
    今夜闯宫大逆不道,不但不能复辟刘汉,反倒绝了刘继元一系的生路,敢问峻高
    先生,此等坑陷旧主之举,算得上忠臣所为吗?难道卿等数十年之披肝沥胆谋划
    艰难,就是为了让刘续来做个傀儡儿皇帝?大好江山锦绣社稷,统统要交给北虏
    糟蹋才心满意足吗?”
    “一派胡言!老夫身为隳宋副使,襄助参赞隳宋使数十年苦心耗尽,为的就
    是光复大汉,为的就是给晋阳死难者报仇——”
    “何其愚也。”赵祯喟然一叹,道,“残唐五代纷乱如麻,死于非命者又岂
    止晋阳一城中人?梁唐晋汉周,生民宛如蝼蚁,乱世中死的人,百姓有之,将士
    有之,勋贵有之,君王有之,直至天命归于大宋,才重整了汉唐山河,中原归于
    一统,黎庶得以太平。卿亦是读书人,士大夫岂不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
    轻?死了那么多人,才有了今日之局面,先生何苦再平地掀起波澜呢?兵燹旦
    起,到头来枉死的不还是百姓吗?”
    胡垚背着手,稳稳地站着,他的目光里满是不屑和骄傲。他耐心地看着眼前
    的君臣——还是有遗憾,在他的设想里,赵祯无非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肯
    定会方寸大乱,不应该有这样的沉着和镇定。胡垚在刹那间有些恍惚,难道赵宋
    真的应了天命吗?真要如此,他倾尽近乎毕生心血进行的“隳宋”,又有何意
    义?至于赵祯所言,倒并未超出他的预料,不过他以为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会出
    自晏殊之口,就算是晏殊耳提面命,赵祯能讲得如此从容不迫,也着实惊人——
    但他的恍惚也只在一瞬间而已,面前君臣三人的性命都在他手里,即便是隳宋不
    得,隳了宋帝也是惊天动地的勾当。
    胡垚瞬间迸发的思绪,赵祯当然不会知晓,他只是继续缓缓道:“朕说过,
    卿若执意复仇谋逆,朕不阻拦,卿若能如彭城郡公识时务知取舍,朕亦不追究。
    卿行今夜此举,自是生死已然看得淡了,但卿要明白,今夜在这延庆殿长春殿里
    的事,不只关系卿一人生死——”
    是到收官之际了。棋局必须有一个结尾。
    胡垚按下芜杂的念头,蓦地冷笑起来,打断了赵祯的话:“赵官家,你若一
    心求个贤君之名,老夫成全你。但你想过没有,即便你不愿禅位,还有一人可以
    昭告天下——”
    胡垚的话戛然而止。他骇然发现,对面的三个人脸上,不约而同都浮现了笑
    意。赵祯的笑带着几分惋惜和感慨,晏殊则是鄙夷和自信,钱惟演却是一派惶惶
    不安的苦笑,笑得意味深长。同样看到三人表情变化的,还有沈追。刹那之间,
    沈追似乎明白了什么。那该是一个多么匪夷所思又丝丝入扣的秘密。
    “宪二宪三!”
    两个死士闻声进堂,各自提着手刀,穿着皇城司胥卒常服:“姚副使!”
    胡垚强抑住汹涌而来的危机感,低声道:“崇徽殿,接田副使和太后过
    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广运营自第一代隳宋使手创至天圣年间,已过五十年了,人数始终不超百
    人,祖籍都是河东。除了谍报、密传、暗钉之外,广运营精锐死士共分十二伍,
    每伍五人,设一伍首,以北汉“并汾忻代隆宪、蔚沁辽麟石岚”十二州命名,合
    称“广运十二伍”,胡垚所言之“宪二宪三”,即指宪州伍的两位死士。十二伍
    分散在大宋境内,彼此间互不联系、互不知晓,即使一伍有失,也不至于牵连其
    他。即便同在一伍,死士之间也相互不识,只有伍首知道各自底细。十二伍由隳
    宋副使胡垚居中调度,胡垚手下有密传令三人,各辖四个密传,每个密传专司一
    伍,只与伍首联络,负责消息传递和经费拨付。正是依靠这个神秘高效的网络,
    广运营才得以在漫长的潜伏之中安然存续,默默地等待着最后一击。
    是夜无月有风,万籁不响。延庆殿后门悄悄开启,宪二、宪三一闪而出,门
    复又关上,门后人影晃动了几下,一切归于平静。一阵夜风刚刚钻进延庆殿,便
    被马上闭合的门挡在了外边,只好转过身来,追赶黑暗中奔跑的两个身影。延庆
    殿在崇徽殿之南,两殿相去百步,之间是青石铺就的空场,以宪二、宪三的脚力
    顷刻即到,两人的脚步踏在青石上,发出一串串有规律的动静,很快就消解在无
    处不在的夜风里。夜风无边无际,静静地看着两人热烈地奔向死亡。
    在广运十二伍中,宪州伍最为特殊,伍首是父亲,宪二到宪五都是本家兄
    弟,宪三更是宪二的亲弟弟,此刻正仗着年轻冲在前边。北汉亡国于五十年前,
    广运营各伍死士几乎全是生长于大宋,毁家之仇、亡国之恨较之父辈师辈早就淡
    薄,全赖自小耳濡目染,复仇与其说是使命,倒不如说是信仰。眼见数代人隳宋
    大功将成,宪三心潮澎湃之余,步法神志都有些散了,而此情此景、此心此情,
    即便是年长不少的宪二也难以自持,不免已有几分忘形。等来到崇徽殿正门外,
    宪三微微平定喘息,回头向着宪二咧嘴一笑。宪二慢了弟弟几步,又是一路全力
    发足跟来,喘息声比宪三大了不少,只觉喉干咽涩,胸口急剧起伏,仍是不忘朝
    宪三做了个“万事小心”的手势。
    宪三上前一步,身子贴紧了侧门,轻轻打个呼哨,脸上的笑意挥之不去——
    是的,门很快就会开启,他和宪二会见到传说中的副使田赐谷,再带着已然就范
    的老太后到延庆殿,长春殿里的赵祯一见到老太后,就什么都得乖乖答应了,如
    果他仍不答应,索性一刀捅去,血溅如泉,也算为广运六年死在晋阳城里的乡亲
    报了仇—— 然而宪三想到的这一切,他都没有机会看到了,或许,也根本不会发
    生。
    呼哨声刚落,数支弩箭破空而至,宪三来不及反应就倒了下去,宪二反应奇
    快,躲过了一支弩箭,却被随后射来的弩箭正中咽喉,鲜血立刻从箭杆血槽中喷
    出。与此同时,门开了,从里面跃出两三个人影,无声地在兄弟俩要害处补上一
    刀。抽搐的身体很快僵硬,被拖拽到了殿里,殿门处站着一人,胜利而侥幸的目
    光打在死去的宪二宪三身上,再倏地扬起,看向了远处黑压压的延庆殿。
    的确是侥幸。倘若此刻转头回溯,仅仅是在片刻之前,当皇城司的攻击还未
    触发、田赐谷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时,如果宪二宪三忽然赶到,广运营在人数上
    的优势会更加难以动摇,崇徽殿中的局面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毕竟刚才的攻击
    全靠突袭,胜在攻其不备,若真是硬碰硬较量,结果很难预料——即便是宋崇和
    他最精悍的手下。
    宋崇收回了视线,转身进了崇徽殿。刚刚动手之际,他想过留个活口,但为
    了万无一失,他并没有发出相关信号,他当然渴望了解对面殿里的情况,但局势
    严峻,不容他有任何闪失,他的使命是留在这里,寸步不离,确保太后和太妃的
    绝对安全,所幸,至少她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之华居外,尸体已被拖走,杨良祐提刀守在门口,他脸上隐约还有血迹,青
    衫上沾染的血却是一时擦不掉了。见宋崇过来,杨良祐迎上来低声道:“有一个
    半死的,骂得太难听,太后口谕,让他到阴曹地府说去。”
    宋崇没接话,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弄干净,道:“对面来人了。”
    “听见动静了。”杨良祐抹了抹脸,“谁的人?”
    “广运营。”宋崇皱眉道,“对面的情形——”
    同袍经年,无须多言。两人相视一眼,都沉默起来,不约而同回忆起刚刚结
    束的厮杀,如此惨烈而凶险,在他们的印象中,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田赐谷还在里头?”
    “属下想拖他走,太后和太妃都不让,说要亲自问话,”杨良祐有些不
    安,“按说经咱们办过的人,横竖动弹不了,不过属下这心里——”
    “不成,太后和太妃绝对不能出事,办过的人也得小心,鄩溪渡口的事你忘
    了吗?你的人分两拨,你带一个在外埋伏,其余的进殿护驾——”
    两人低声的对话蓦地被打断了,之华居里面传来了太后的声音,清晰而严
    正。
    “外头的人,进来吧。”
    宋崇看了杨良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推门进了之华居。太后和太妃端
    坐,虽未换上后妃常服,发髻也没来得及梳得妥帖,但比起田赐谷刚刚推门而入
    时已经判若两人了。宋崇严遵君臣之礼,进门之后便是欠身颔首,不敢抬头一睹
    圣颜。田赐谷软绵绵靠在墙边,肩、肘、腕、膝、踝五处大关节都被强行破坏,
    人没死,也只是剩了口气在。即便如此,宋崇还是不放心,抢先道:“太后太妃
    在上,卑弁失礼了。”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等太后发话,宋崇健步过去,在田赐谷身上细细摸索一番,确认没有可疑
    之物,这才松了口气,道:“卑弁皇城司刑事房提点宋崇,率本司胥卒护驾!”
    “尔便是宋崇?”刘太后微微点头,道,“尔这名字,老身听过的。皇城司
    孙从吾提举说过,司里一处四房五千军,一个是尔,一个是叫沈追的,可堪重
    任。此番尔等护驾之功,官家和老身都不会忘。”
    “孙提举谬赞难当,卑弁护驾实为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短暂的安静之后,杨太妃开口道:“太后召宋提点进来,是要问你几句
    话。”
    宋崇一愣,顾不上犹豫,马上道:“卑弁遵旨。”
    “官家怎样?有无危险?”
    “卑弁不知,但卑弁相信官家安全。”
    田赐谷胸口起起落落,运足了力气要说话,不料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涌出,呛
    得他痛苦地摇着头,他的四肢都废了,只能无助地蠕动,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蚯
    蚓。宋崇一看便知,刚才杨良祐“办”他的时候一定加了私货,故意顶断了他几
    根肋骨,伤到了脏腑,这样一来,田赐谷真的是命不久矣,怕是熬不到会审问罪
    了。
    杨太妃瞥了眼田赐谷,朝宋崇轻轻点头,宋崇来到田赐谷身边蹲下,一手托
    背,一手在胸前稍稍用力挤压,田赐谷体内瘀血又喷出不少,总算缓过一口气,
    喘息略微平定。
    宋崇低声道:“太后问你话,好生回奏。”
    “赵祯,赵祯活不了了,你们两个妖婆,也是,也是死路一条——”
    “放肆!”杨太妃横眉竖目道,“让他闭嘴!”
    宋崇不敢怠慢,马上两手加大了力道,断裂的肋骨在田赐谷体内继续穿刺,
    剧烈的疼痛击穿了忍耐的极限,他连声惨叫都没有,便昏厥不醒。宋崇探了探鼻
    息,将他轻轻放下,头靠在墙上,以免瘀血阻塞气道而窒息。做好这一切,宋崇
    施礼道:“太后、太妃在上,田逆污言秽语,有辱圣听,卑弁已处置,留待日后
    明正典刑。”
    宋家乃官宦之门,宋崇之父宋衍官居当朝从二品中书舍人,宋崇从小跟着宋
    衍酬唱交际,官场间客套寒暄迎来送往的路数,在他而言都是童子功。刚才这几
    句回奏,便是说得又得体又含蓄。按宋崇本心,是绝不想田赐谷说话的,更不想
    他听见自己跟后、妃二人的对话,趁着他嘴里不干不净,太妃又亲口下令让他闭
    嘴,索性一击致昏,落得个清净,但又不能让太后、太妃觉得弄出了人命,故而
    话里有话暗示他还活着,也能让太后、太妃放心。
    听了宋崇的话,刘太后微微一笑,在杨太妃手背上轻轻一点,杨太妃会意,
    温和道:“太后的意思,你处置得极好。”
    “卑弁愧不敢当,群逆夤夜突袭,卑弁等护驾来迟——”
    “这正是太后要问你的,你抬起头来回话。”杨太妃道,“今夜是非常之事
    非常之时,行事暂且从权吧。”
    “卑弁谨遵太妃口谕。”
    “太后问你,官家那里谁在保护?”
    “回太后,是晏相。”
    “只有晏相?”
    “事关机密,卑弁无权得知,但卑弁以为有晏相在,官家定然无虞,请太后
    勿忧。”
    “太后当然信得过晏相,不过二圣一体母子连心,现在太后牵挂官家的安
    危,命你率人护驾,这就去延庆殿。”
    “回太后,卑弁的任务是保护太后和太妃的安全,寸步不离崇徽殿,等待晏
    相新的命令——在此之前,卑弁不敢有任何异动,还恳求太后体谅俯允。”
    “谁给你的任务?”
    “晏相。”
    尽管万般不愿,宋崇还是说出了晏殊的名字。事已至此,就算宋崇不说,太
    后、太妃也猜得出来,也就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虽然杨太妃让宋崇抬头回话,
    但他始终没敢直视,应对词句也是一再斟酌。他敏锐地注意到,太后的手指似有
    似无地轻轻点着太妃的手背,这就是说,太妃的每一句话,不管是不是以太后之
    名发问,其实都是太后的意思,而在太后面前一言有失、一言隐瞒,都是日后难
    以补救的危险,何况这还牵涉到晏殊,他是皇城司最高长官,甚至可以说是皇城
    司一处四房五千军的最后一道保护伞。
    “这便奇了,奉太后之命去保护官家,怎能说是异动?”
    “卑弁的使命是保护太后和太妃,晏相自会有通盘部署,卑弁——”
    “我来相伴太后谈天解闷,本就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有通知晏相,也不必通
    知,但他是如何得知我在崇徽殿?又如何做此安排?你张口闭口说是保护太后和
    我的安全,岂不是刻意说谎?”杨太妃似笑非笑,冷冷地看着宋崇,“现在让你
    带人去延庆殿护驾,你又推三阻四执意不从,我怎知你是不是别有居心?或者,
    是晏相另有深意?”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席话说得宋崇汗流浃背,他实在想不到太妃会突然发难。晏殊的手令的确
    只字未提杨太妃,手令中务必保护太后周全是有的,寸步不离崇徽殿也是有的,
    他之所以私自加上了杨太妃,是因为她就在眼前,焉能只说保护太后而不说太
    妃?本以为随口之语罢了,他不在意,太后、太妃也不会在意,可谁又想到太妃
    会挑出这个瑕疵来?而且也根本不是太妃,分明是太后的意思;而且太后用意也
    不在此,太后再三让他带人去延庆殿护驾,不去便是别有居心,便是晏殊另有深
    意,全然不管崇徽殿里也是危机四伏,话讲到这个份上,宋崇是一丝退路都没有
    了。
    “卑弁的死罪难恕——晏相不知太妃也在崇徽殿,故而手令里并未提太妃,
    是卑弁刚才回奏时自作主张——”
    “妹妹,别吓唬他了,他的父亲宋衍宋化冰也是先帝朝的老臣,对官家忠心
    不二的,又何必跟他一个孩子绕来绕去地磨嘴皮子?”太后微笑着看向宋
    崇,“晏相手令在哪里?”
    “回太后,本司机密,阅后即焚。”
    “手令内容还记得吗?”太后的语气依旧很温和,“不要急,慢慢想,记起
    多少讲多少,只要记起来的,一五一十给老身讲。”
    宋崇蓦地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杨太妃的发难只是个警告,明着告诉
    他不要心存侥幸,任何事都瞒不过太后,即便是眼下有些许隐瞒,将来也是瞒不
    住的,而且一旦查出罪责更重。太后则是循循善诱,跟太妃一唱一和,把宋崇逼
    得除了和盘托出,再无别的选择。
    “卑弁接到手令,是在晡时。”
    “晏相亲自交给你的,还是通过旁人转递?”
    “卑弁没有见到晏相,是孙从吾提举交给卑弁的。”
    “那孙提举都说了什么?他现在何处?”
    “孙提举交给卑弁手令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卑弁按照手令行事——至
    于孙提举现在何处,卑弁并不知晓,也不敢妄言。”
    宋崇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有问必答,静等太后逐一发问,他再逐一解释,
    但这样做难免陷于被动,而且以太后阅人驭臣的眼光手段,肯定会问些把他逼到
    无路可退的问题;二是不等太后开口,主动把所有细节一一奉上,即便是有诸多
    玄机连他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但事实如此,他只要照实回奏,至少将来真相大
    白之际,会有晏殊替他画满这个圆。
    电光石火之间,宋崇决定选择后者。显然,这是一种本能,一种时刻游走在
    刀刃之上的人的本能驱使。
    “卑弁见到孙提举的时候,正在刑事房一处盘子巡视——”
    “盘子?”
    “黑盘。”宋崇解释道,“皇城司办差,需要一些特殊的地点,各房都有,
    用途不一,比如有的是保护线人、证人,有的是存放物资装备,有的则是监视敌
    方动态,朝廷即将举行冬至日郊祀大典,卑弁要做些准备。孙提举将晏相手令给
    了卑弁,卑弁受命后按照本司章程,当着孙提举的面重复了手令,并立即焚毁。
    然后孙提举就离开了,卑弁身为下属,除非孙提举主动说明,卑弁是不能打听上
    司去向的。孙提举走后,卑弁当即按手令行事,点了刑事房中七位精悍好手,先
    去了高头街设伏,果然见到了广运营留下断后的五个死士,幸好卑弁所带人手皆
    是百战精锐,又是埋伏突袭,一番血战后将其全歼——”
    刘太后眉头微动,道:“全歼?有无留下活口?”
    “回禀太后,突袭中一举击毙三人,本想留下两个活口,但收网之际,反被
    对方偷袭得手,损失了一名胥卒,一名负轻伤,搏斗中两个活口悉数毙命。”
    宋崇的声音一时低落,目中光亮也暗淡起来。刘太后和杨太妃相识一眼,杨
    太妃道:“高头街之后,你们去了哪里?”
    “景灵苑。按晏相手令,解决高头街逆贼后,要立刻赶去景灵苑——”
    在太后、太妃的注视中,宋崇的话语越来越流利。他本就是如实陈述,甚至
    连有些无法解释的细节也没有刻意忽略,统统讲了出来。太后和太妃偶有发问,
    并未影响到整个陈述过程。不过宋崇还是藏了心机,有意在一些细节处延宕片刻
    ——他必须这么做,在延庆殿那里没有消息传来之前,只能用这种办法稳住太后
    —— 可惜的是,直到宋崇讲完,依然音信皆无。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赵祯
    光亮消失很久了,东配阁里一片黑暗,仅有一缕光线怯生生地从窗纸小孔中
    钻进来。孙从吾静静地站着,外边长春殿中的一切,都只能从这个小孔中窥到。
    他不能有任何动静,这是他被允许在这里的前提。但是做到这一点实在不易。他
    的脖颈、双手、双脚都上了刑具,稍一活动即是锒铛作响。
    再坚持一会儿。他对自己说。东配阁是长春殿东侧耳房,平时是做起居注的
    翰林撰档记录的地方,外边的动静纤毫毕现,但阁内空间并不大,在黑暗中更是
    缩小到极致,小得像口棺材。不会很久了。他已经等待了太多光阴,再等一阵子
    也无妨,反正今天晚上定然会有个结果的。刚才赵祯君臣和胡垚的一番对话,他
    听得清清楚楚,而宪二宪三兄弟一去不回,他隐约意识到,或许真的就是在这里
    了—— “隳宋!”
    胡垚话刚出口,挟持沈追的两个死士已经蓦地跃起,两人两刀如离弦之箭直
    奔赵祯。他们并不担心沈追,因为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与一具僵尸无异,或
    许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早晚而已。
    胡垚发出“隳宋”指令同时,发生了三件事情,其中两件事在孙从吾的视线
    中:
    赵祯君臣背后的黑暗处,蓦地射出两支弩箭,两个广运营死士猝不及防,没
    来得及有丝毫预判,弩机弓弦声落,两支弩箭精准地射入死士的脑门,两人瞬间
    毙命,尸体重重地跌在地上,手刀脱手,滑到了赵祯等人的脚边;
    跟两具尸体几乎同时跌倒的,还有沈追和胡垚。死士出击之际,沈追两腿用
    力突然跃起,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横着撞向了胡垚,两人相距略远,沈追倒下时还
    够不到胡垚,刚才他心里默默计算过了方案,在倒地的瞬间使出了保州相扑九式
    里的“旋、顶、控”三招,肩胯用力,双腿划出扇形轨迹,正好扫在胡垚脚踝,
    在胡垚下盘不稳扑面倒下时,沈追身子刚好来到胡垚身下,毫不犹豫地双拳击
    出,不偏不倚打在胡垚胸口,对一个六旬老者而言,这样突如其来的重击实在难
    以承受,一口老血当即喷了出来,沈追顺势挺身死死压住胡垚,胡垚则拼命想要
    挣脱,沈追对付他本是易如反掌,但偏偏又难在双手双脚受限,发不得力,只能
    用身躯勉强压制,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至于另一件事,超出了孙从吾的视力所及。在木质影壁之后,待命的广运营
    死士之中突然爆发出内讧,听得见惊呼和怒斥,听得见刀锋与刀锋的撞击声响,
    有人倒地的声响—— 所有这些,不超过五哨,短暂的混乱之后,一切都安静下
    来,只有胡垚一边剧烈地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吼道:“隳宋!隳宋!”直到他
    的声音彻底嘶哑,再也叫不出声来。
    趁着外边突如其来的混乱,孙从吾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刑具是精钢所
    制,难以避免的声响被他压抑到了极致,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
    吸。
    幸好,没有人发觉,也许是发觉的人并不想戳破。
    透过小孔,孙从吾看到几个人冲进堂中,为首的是吕璟,看来影壁后的搏斗
    已经结束。有人来到沈追身边,一人扶起沈追,割开绑缚在他手脚上的绳索,其
    余人按照皇城司捕人的惯常手法,利索地破坏掉胡垚周身五处大关节,骨骼错位
    断裂的咯嘣声像是黄河冬凌解冻,胡垚嘴里又被塞了青竹跳簧,无法出声,痛楚
    至极的呻吟只能从胸腔里滚滚而出,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沈追活动着手脚,看着面前的吕璟,微微点了点头。吕璟上前,目光里空空
    荡荡,看不出任何神情。沈追表情刚刚一动,吕璟已经掏出了皇城司特制的锁
    具,双手奉上——跟孙从吾身上的锁具一样,精钢锻造,形似方盒,两条锁链从
    方盒两侧伸出,交会在环形颈锁上,一旦同时套在犯人颈部和手腕,连同十指都
    被死死固定,只能做双手合十状——是的,在吕璟面前,沈追正是一个不折不扣
    的谋逆嫌犯,孙从吾自己也是如此。这时两个胥卒已经“办”好了胡垚,过来屈
    身蹲下,不容分说便把沈追两个脚踝也上了刑具,同样是精钢打造,两脚间锁链
    不过五寸,虽不像绳索般紧缚,想再迈步却也是难上加难。沈追平静地看着吕
    璟,伸出双手,吕璟也没有犹豫,机簧清脆地响了数声后,沈追的脖颈双手便被
    锁住。这套锁具即是皇城司有名的“虎狼愁”,任你本领再高,上了“虎狼
    愁”也是寸步难逃,半点能为也施展不开。
    吕璟朝着晏殊叉手一揖,道:“卑弁皇城司探事房干办吕璟,听晏相差
    遣!”
    晏殊点头道:“你的差事办得很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晏相,子初。”
    “该收拾的人,都拿下了?”
    “回晏相,都拿下了。”
    “先带到老虎洞,还活着的好好医治,不许死了。”晏殊平静道,“仲远,
    你们也出来吧。”
    长春殿是赵祯平日召见大臣议事之地,屋脊耸置,纵深开阔,两架高烛再耀
    眼,也只照亮了君臣面前之地,刚刚击倒两名广运营死士的弩箭,就是从君臣身
    后浓重的黑暗中射出。随着晏殊的话音,一根,两根……火把几乎同时亮起,瞬间
    便照亮了整个长春殿的角角落落。六七个胥卒面无表情,钉子般站着,各自端着
    手弩,腰悬手刀。为首一人来到赵祯和晏殊、钱惟演身旁。是李焘。即便是沈追
    这样见惯了生死波澜的人,也是骇然愣在当场。孙从吾知道,沈追上一次见到李
    焘,还是在延真观浮沉居,那时的李焘跟一具活死人并无二致,沈追当然不会想
    到他如今居然判若两人。孙从吾也知道,是到了自己现身的时刻了。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果然,李焘在晏殊身边耳语,晏殊缓缓颔首,李焘转身朝东配阁走来。门
    开,门关。李焘扶着孙从吾走进堂中。“虎狼愁”上了身子,走路只能碎步,往
    日里龙骧虎步的皇城司提举竟像个勾栏歌伎般,步履扭捏地出现在所有人视野
    里。等他站定身子,李焘轻轻地松开手,朝着晏殊叉手一揖。无论是晏殊,还是
    赵祯和钱惟演,对孙从吾的出现并不意外,显然他们早已知晓他就在一旁。
    晏殊朝着吕璟道:“仲玉,你带两个人去崇徽殿,告诉临岳,并向太后禀
    告,皇城司已遂行使命,官家这里一切安好,我和钱相一道正奉旨突审要犯,请
    太后勿要担忧,稍后待审出个结果,官家便会去问安。临岳那边擒获的要犯,一
    并送到老虎洞去,先甄判出身份。”
    吕璟肃然道:“属下遵令!”
    “且慢。”沉默已久的赵祯忽然开口,缓缓道,“朕的意思,钱卿也去吧,
    还有,崇徽殿不只有大娘娘在,小娘娘也在的——钱卿,务必保护两位娘娘安
    全。”
    钱惟演一直脸色苍白,也一直沉默着。所谓“百战百胜莫若一忍,万言万当
    不如一默”,这是吴越钱氏奉若圭臬的铭句。这个夜晚,从钱惟演进入延庆殿开
    始,他此生的至暗时刻便不期而至了,仗着常年身居相位的涵养底气,除了刚才
    的略微失态,他还算进退有据,没有表露得太出格。他最担心的是崇徽殿里刘太
    后的安危,荣国公刘从德死后,刘太后的遽然衰老众人都看在眼里,按刚才胡垚
    所言,崇徽殿也遭到了袭击,所幸有惊无险,但经此骤变,太后的身子骨还能撑
    得住吗?一旦她倒下,不能再临朝视事,一旦赵祯真的自此亲政,而他身为当朝
    宰执五相之一,除了把一个隳宋副使当成心腹日夜供着,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取
    悦官家的功劳?获罪甚巨,功劳全无,钱氏家族延续百年的簪缨鼎盛,怕是就要
    终结在他钱七郎这一代了。钱惟演正心乱如麻之间,蓦地听到赵祯点了自己,本
    以为要降罪,却是让他去崇徽殿守护太后——不,不但有太后,还有小娘娘杨太
    妃——这就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了。杨太妃怎么会在崇徽殿?赵祯如何知道她在崇
    徽殿?难道是赵祯让她去的?赵祯为何这样做?他顾不上这爆竹般迸出来的不解
    之处,立即躬身道:“臣遵旨,臣一定将功折罪,守护好太后和太妃安全!”
    赵祯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点头。这一问一答看似平常无奇,但在孙从吾
    听来却跟霹雳一般,赵祯看似无非是关切后、妃二人的安危,可君无戏言,他让
    钱惟演去崇徽殿护驾,钱惟演也慨然接了旨意,但他一个文官儒臣如何能办得
    到?如此一来崇徽殿所有胥卒,包括宋崇和吕璟,都要听从钱惟演的节制,换言
    之,禁中的兵力就分出一半给了钱惟演,赵祯这是无心之语还是有意为之?孙从
    吾戴罪之身不能妄言,只能目光灼灼,看向了晏殊。
    晏殊脸上一丝错愕的表情稍纵即逝,躬身道:“臣遵旨,那就有劳钱相了
    ——仲玉,好好陪着钱相。”目送钱惟演和吕璟离去,晏殊又转向了李焘:“长
    春殿里外清理干净,无关人等都退到殿外值守。”
    一番布置停当,短暂的人声杂乱之后,长春殿里又重归于安静。堂中只剩下
    赵祯和晏殊师徒两人,以及沈追,孙从吾,李焘。当然,还有斜靠在堂柱上的胡
    垚。李焘有些犹豫,只得壮了胆问道:“卑弁请晏相示下——”
    “胡垚是待审要犯,留下他。”晏殊看着李焘,摇头道,“若换作你家孙提
    举,或是沈提点,就不会问。”看了看这两个曾经是最精干得力、如今却被“虎
    狼愁”困住手脚的下属,晏殊居然轻轻一叹。
    赵祯道:“晏师傅,孙、沈二人也可留下,朕有话问。”
    “臣遵旨。”晏殊道,“官家问话,孙从吾、沈追听宣。”
    又是一阵锒铛声响,孙从吾和沈追肃然行礼。
    “有些事情,朕并不比诸位卿家知道得多,之所以会有今晚的事,朕皆出自
    对晏师傅的绝对信任。”赵祯顿了顿,又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晏
    师傅是朕之师,朕心里有诸多不解之惑,还望晏师傅解之。”
    眼下这个当口,长春殿里最局促的人是李焘。晏殊刚才说得清楚,现在是
    要“突审要犯”,那“要犯”之一显然是胡垚,而孙从吾也好,沈追也好,一个
    是本司提举,一个是本房提点,虽然都刑具在身,可在李焘眼里,且不论以往的
    情谊,两人到底是谋逆还是功臣,全在官家和晏殊一念之间。李焘充其量只是个
    干办,这等机密大案哪里有他旁听的份儿?他刚才就想借故离开,却被晏殊阻
    止,还话里有话多有责备之意,弄得他现在噤若寒蝉,只好悄悄挪着步子站到胡
    垚身边,垂首低眉,只盼没人注意到他。
    “官家所言,是臣子应尽之道,不敢有丝毫隐瞒。”晏殊道,“臣得知今夜
    广运营之变,是在昨日下午,具体布置安排,是孙从吾提举执行——孙提举,你
    来讲吧。”
    孙从吾抬起头,看着晏殊:“犯官斗胆请晏相示下,是从昨天讲起,还是从
    头讲起?”
    “官家的意思,自然是要讲清楚。”
    “犯官明白了。”孙从吾活动了一下脖颈,钢制颈锁像一只冰凉的手,让他
    呼吸有些迟滞,“不过犯官想先给晏相提个醒,现在禁中还不算彻底安全。”
    “你是说亲从军?”晏殊皱眉道。
    “皇城七门戌时落钥,亲从军皆在城外值守,禁中只有皇城司胥卒。倘若亲
    从军有变,仅靠胥卒难以应对。”
    “晏师傅,亲从军一直由卿和孙提举直属,难道五千亲从军都要造反?”赵
    祯微微皱眉,“朕难以置信。”
    *滑块验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免费加入

    本版积分规则

    qq群及公众号二维码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星虎 ( 黔ICP备05004538号 )|网站地图

    GMT+8, 2026-9-23 00:35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