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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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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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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官家,五千亲从军分昼夜两班,每日卯时酉时换防,分别驻守皇城七
    门,每座城门有三都人马,另有四都在南阙战备机动。孙提举的担心,是有人散
    布谣言,制造混乱,亲从军一旦误信谣言进宫护驾,兵戈之中会给那些谋逆之人
    可乘之机。”
    “晏师傅准备如何处置?”
    “亲从军遴选都是臣亲力亲为,但人数太多,只可保大体无虞。今夜骤变,
    亲从军中若真有广运营渗透,来不及一一甄别,为官家安危计,臣这就拟一道手
    令,传给七门亲从军,没有臣亲自出面调动,不许一兵一卒进入禁中,请官家俯
    允。”
    赵祯沉思片刻,点头道:“就照晏师傅说的办。”
    晏殊快步来到桌前,提笔写了手令,末尾画押,转身对李焘道:“仲远,辛
    苦一趟,皇城七门务必一一送到。”
    李焘如蒙大赦,立即上前接了手令,孙从吾忽然道:“仲远你只是传令,对
    谁都不要提禁中的事,尤其见了罗指挥使,把嘴巴闭牢,只听不说。”
    李焘刚想说“遵令”,又猛省孙从吾还是戴罪之人,生生把话掐在喉咙里。
    晏殊没有接话,只是朝李焘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孙从吾说的去做。待李焘离
    开,长春殿里只剩下五个人——端坐寡言的赵祯,肃立一侧的晏殊,戴着“虎狼
    愁”的孙从吾和沈追,以及靠在堂柱上奄奄一息口不得言的胡垚。
    “孙提举,可以讲了。”晏殊道,“官家等着你的回话。”
    “犯官是先帝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科进士,同年进入皇城司宫事处任从七品勾
    押,幸得先帝和太后赏识,大中祥符九年擢升为宫事处提点,天禧二年升任皇城
    司提举。犯官是河东路并州阳曲县人氏,在天禧二年巡视楚丘密学案时,与同县
    郎一石相识,他在密学案任学谕,是个不可多得的谍报人才,犯官出于同乡之
    情,又可惜他在密学案埋没多年,便把他带回了皇城司,朝夕相处倚为心腹。很
    快,犯官便发现了他身处一个神秘诡异的组织里,犯官不敢打草惊蛇,经过一番
    苦心查证,确定了他就是广运营的隳宋副使。”
    “晏师傅,天禧二年,卿已经掌管皇城司了吧?”赵祯忽然打断了孙从吾的
    话,但话锋却直接抛给了晏殊。
    “回官家,臣是天禧元年奉先帝之命掌管皇城司。”
    “郎一石和广运营的事,孙从吾有无向卿禀告?”
    “有。”
    “卿是如何处置的?”
    “臣掌管皇城司,也就掌管了大宋整个情报网络。据在北虏刺机局的暗钉密
    报,刺机局一直暗中扶持北汉广运营,天禧二年时,广运营已经存在运作了近四
    十年,且是刺机局最高机密,其内部组织、行事方式都神秘莫测。抓郎一石轻而
    易举,错过将广运营一网打尽的机会殊为可惜,臣思虑再三,命孙从吾继续监
    视,不急着抓人。”
    “犯官接到晏相密令后不久,郎一石主动向犯官坦白了隳宋副使的身份,意
    图策反,犯官假意答应,并在事后立刻向晏相禀告,晏相也同意了犯官的做法,
    这是天禧二年的事。此后多年间,犯官从郎一石身上得到了不少有关广运营的情
    报,作为交换,犯官为广运营在大宋境内的运作提供了一些便利,也通过广运营
    向北虏透露了一些情报——”
    “晏师傅,这些事情卿都知道吗?”
    “臣知道,所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给广运营的那些好处,
    是为了探明其组织秘密,有意泄露给刺机局的情报,也是臣和孙从吾经过了再三
    斟酌,于大宋并无实质性损害。此举是臣最终拍板定下的,责任也由臣来负。”
    赵祯未置可否地看向孙从吾:“你继续说。”
    “天圣七年己巳,距郎一石策反犯官已过去十年之久,犯官也曾一再试图探
    究其背后的组织,但郎一石戒备心极重,犯官无能,始终不得如愿。为打破僵
    局,犯官禀告晏相同意,与本司律事房提点许沂发起了一项绝密行动,名为己巳
    筹。由许沂卖出破绽,引诱刺机局或广运营上钩。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犯官故意
    透露给郎一石,许沂被晏相秘密召见,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详,而谈话之后,许沂
    曾在皇城司绝密档库中查找广运营的卷宗。这个消息显然触动了郎一石,很快,
    便有人秘密接触了许沂,按照己巳筹的谋划,许沂跟来人定期接头,建立了联
    系,犯官在接头地点严密监视,逐步摸清了来人的身份。”
    “是谁?”
    “回官家,是广运营。郎一石在楚丘密学案执教多年,密学案是皇城司进人
    甄判的最后一关,可想而知皇城司里早被渗透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动用皇
    城司之外的人力秘密侦缉。幸得晏相早已有所部署,历经一年有余,总算摸清了
    广运营的底细。
    “官家,臣在三司任职,以拘收司负责追缴欠税的拘收卒为名,暗中召集训
    练了一批精悍好手,与皇城司一暗一明,专职应对敌国细作。针对广运营的行动
    历时一年多,查明了广运营的相关情状。该营受北虏刺机局统辖,运作上又相对
    独立,所需经费均由刺机局供给,其组织共分十二伍,散落于大宋十八路二百四
    十州,平日单线联系,互不知晓,想要一网打尽难乎其难。即便是成功剿杀其中
    一伍,其余人等也就从此销声匿迹,对大宋而言依旧是心腹大患。臣再三斟酌,
    最终决定等,等广运营十二伍会集于一处,再一体剿灭。当然,广运营不会听从
    臣的调遣,只能给他们创造机会。己巳筹,便是一个切口。”
    “晏师傅,知道己巳筹的有几个人?”
    “只有三人。”晏殊毫不犹豫,“臣,孙从吾,许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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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一直默然肃立,心里的波澜却如同排山倒海,再无一瞬平息。他壮着胆
    子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孙从吾——还好,还是那个他熟悉的老孙,还是那
    张能让他安心的面孔——但是,他也清楚,在官家赵祯面前,晏殊说了谎。知道
    己巳筹的不止三个人,还有沈追。如果晏殊没有说谎,那么就是孙从吾隐瞒未
    报,可问题又来了,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对晏殊究竟还有多少隐瞒?
    “许沂——许卿现在哪里?”
    “回官家,犯官安排许沂去了陈留,那里有一个黑盘,他在那里很安全,随
    时可以奉召来见官家。”
    “晏师傅,你刚才说的拘收卒,是不是就是刚才那些人?”
    “是的,除了宋崇、杨良祐、吕璟和李焘,其余穿着皇城司胥卒常服的,都
    是拘收卒。”
    “晏师傅刚才还说广运营神秘莫测,拘收卒是如何得手的?”
    “此事还需从己巳筹讲起。官家,北虏刺机局董齐庵一案,不知官家可否还
    记得?董齐庵潜伏大宋二十年,事败北逃,被皇城司一路穷追,最终丧命于宋辽
    边境。这个董齐庵是刺机局鹰郎不假,但他也是广运营的隳宋副使,或者说,广
    运营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北虏刺机局一条心,始终加以防备,董齐庵就是广运营在
    刺机局的暗钉。董齐庵在广运营地位卓然,整个广运营中,只有他掌握了所有十
    二伍死士的机密,他的死让广运营损失惨重。危机严峻,另两位隳宋副使胡垚和
    郎一石商议后,决定马上执行隳宋计划。但计划的实施需要时机成熟,为此,臣
    和孙从吾推波助澜,皇城司接连出现重大失误,太后决意撤掉孙从吾的差事,这
    一切都在郎一石的眼中,他劝说孙从吾在即将被罢官问罪的前夜实施隳宋,所以
    才有了今晚十二伍所有精锐聚集突袭之举。当然,这一切也都在臣和孙从吾的预
    判之中。”
    “那郎一石现在何处?”
    “回官家,臣掌握的情况,自今日上午郎一石出宫之后就再未回来,具体在
    哪里,等审了胡垚和田赐谷便知。”
    “田赐谷——他也是广运营的人?”赵祯的脸色骤变,本能地抓紧了龙椅扶
    手,这才强迫自己没有遽然离座站起,“你怎么知道的?”
    “负责崇徽殿保护太后和太妃的,是宋崇和杨良祐,成功擒获广运营刺客之
    后,杨良祐来延庆殿传了消息,田赐谷自称是隳宋副使,已被就地俘获,适才吕
    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臣。”
    “晏相,卑弁可否一言?”沈追刑具在身不能动弹,只好做了个施礼的动
    作,“郎一石已经死在卑弁面前,卑弁亲手查验,确已死亡。”
    “你说!”赵祯紧紧地盯着沈追。赵祯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亲历了
    一夜之间匪夷所思的生死变故,他的帝王气度和涵养功夫正在慢慢消散。
    “回官家,卑弁自撤职之后,监禁在家等候审讯,看守的是枢密院在京房。
    今日卑弁被在京房卫卒带到了城南来鹤别馆,老郎——就是郎一石,钱相,胡垚
    都在那里等着卑弁。郎一石当着卑弁的面,检举孙从吾提举是刺机局和广运营暗
    钉,图谋在今夜纠集广运营死士谋逆作乱,连晏相都有几分嫌疑。钱相和卑弁都
    被说动了,决心深夜闯宫护驾——”
    “朕不信,仅凭郎一石的检举,你就相信了他?”
    “回官家,如果只有郎一石检举,卑弁断然不会相信——但在见到郎一石之
    前,卑弁已经得知孙提举就是刺机局暗钉了。”
    沈追下意识地停下来,看向了孙从吾。没有异常。孙从吾依旧是惯常的那副
    模样。晏殊平静地看着沈追:“天子御前知无不言,去非你继续讲。”
    “卑弁因高头街一案获罪罢官,刑事房提点宋临岳奉命代管探事房,卑弁跟
    临岳交接时,临岳告诉卑弁,刺机局鹰郎在鄩溪渡口行刺李元昊,西夏翊卫司在
    刺机局有个资深暗钉,代号怀远,临死前反水救了李元昊,并讲出孙从吾是刺机
    局的暗钉,他们都没有想到,近在咫尺的宋崇听得懂西夏话。”
    赵祯默默地看了看孙从吾,又看了看晏殊,缓缓摇头道:“朕不信——钱相
    是何等精明的人,就凭郎一石一面之词,便带了你们几个人来护驾?”
    “回官家,郎一石说完之后,钱相和卑弁都不信他,他当即服毒自尽,以死
    明志。当时胡垚说郎一石是他们在京房安插在皇城司的暗钉,郎一石也承认了这
    一点。胡垚提出在京房秘密训练了三十死士,可以临危受命。卑弁泼天之过,就
    是相信了他的话,带着他和在京房的人深夜闯宫,却不料他的人就是广运营十二
    伍的精锐。”
    “朕仍是不信,皇城七门每日戌时落钥锁闭,各门都有亲从军守卫,你们区
    区数十人如何能闯进来?”
    “卑弁走的是景灵宫密道,直通延庆殿外丹墀下老虎洞。”
    “你如何知道这条密道?”
    短暂的沉默,沈追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静谧过后,晏殊平静
    道:“回官家,是臣将密道之事告诉了沈追。”
    “晏师傅。”赵祯难以置信地看着晏殊,视线中满是不解和愤怒,“你还有
    多少事瞒着朕?”
    “官家是天子,最为光明坦荡的天子,这些宵小污秽的事情只会污了官家
    ——”
    “朕是问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朕!”赵祯几乎是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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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官家,还有不少。”晏殊并未被赵祯的失态左右,“比如说,董齐庵其
    实并没有死,从他北逃开始,他的所有动向都被臣和孙从吾掌握,再比如——”
    晏殊的话被赵祯粗暴地打断,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学生如此盛怒的样子。
    “再比如,你把太后和朕当作了诱饵,就为将广运营一网打尽?再比如,你
    为了让广运营相信太后要降罪给孙从吾,所以他才要谋逆,甚至为此不惜要了荣
    国公的性命?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官家,为了大宋。保护官家的安危是臣的最高使
    命,臣本来再三劝谏官家回避到别殿,可官家执意要留在延庆殿,当时情形,臣
    又不便将所有计划明明白白和盘托出——”
    “你劝谏朕移殿回避,原本是一片公心,怎就不能明明白白讲出真相?”
    “臣有苦衷,实在不能如此。”晏殊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了,动容地看着赵
    祯,“个中情形过于隐秘,待官家与臣单独相处之际,臣一定毫无保留,请官家
    不要再问了。”说着,晏殊竟然撩袍跪倒,伏地不起。要知道先帝真宗在世时,
    曾当着文武群臣之面,命赵祯对晏殊执师徒之礼,晏殊从此就有了对赵祯不拜的
    特权,若不是赵祯逼得太紧,晏殊又何以如此?
    赵祯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浑身都在颤抖——失望,愤怒,始料不及的变故,
    遭遇背叛的耻辱,不断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滚落一地。
    “官家息怒,犯官斗胆替晏相一言,”孙从吾强忍住“虎狼愁”的锁制,硬
    生生跪伏在地,顾不得膝盖碎裂般剧痛,连连叩头道,“晏相和犯官早就发现田
    赐谷身份可疑,如果晏相如实禀告,官家定会也让太后移殿避祸,田赐谷又与太
    后须臾不离,那样一来,十几年的艰辛便都功亏一篑。在晏相心里,在犯官心
    里,在满朝文武全天下士大夫和黎庶的心里,大宋是官家的大宋,是赵家的大
    宋,官家是赵氏子孙太宗血脉,是寰宇一尊无人可比!一旦纵虎归山养痈遗患,
    到头来时刻处于凶险之中的还是官家——何况晏相苦心孤诣,已经做了全盘的预
    案,足以保护两位圣人的安全,还请官家体谅晏相,勿要伤了忠良之心!”
    赵祯默默看着跪倒的两人,无言良久,这才艰难地摇摇头,缓缓道:“君之
    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
    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晏师傅,这篇文字卿教朕读过,君臣有义的道理,朕
    懂。卿起来吧,先帝亲口许卿见朕不拜,朕没有忘。”他轻轻一叹,又道,“卿
    方才说到田赐谷,朕记起来了,天圣六年朕下旨修建会圣宫,卿力荐田赐谷做营
    造都监,就是想把他调离太后身边?那时候,卿已经发现了端倪?”
    “圣明无过于官家。”晏殊起身,道,“只是太后又忽然降旨将他从永安县
    调回,臣深知太后和官家母子情深二圣一体,当时又无法确认田赐谷的广运营身
    份,不便再谏言,只能全力做好防范,不给他可乘之机。”
    孙从吾还跪在地上,碍于“虎狼愁”,他自己无法站起,而晏殊身为执政五
    相之尊,也不好过来搀扶,便朝沈追略微点头。沈追挪动步子上前,被牢牢锁制
    的两手插进孙从吾腋下,用力于双臂向上抬举,孙从吾勉强配合,晃动着身子慢
    慢站起。
    “卿刚才说,那个董齐庵并没有死?他现在何处?”
    赵祯发问之际,孙从吾还未站稳,沈追也还在扶着他,赵祯的话两人都听得
    清清楚楚,不过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一丝异样,仿佛这个人跟他们毫无瓜葛。
    “陈留。”晏殊回着话,目光却扫向了孙从吾,“许沂跟他在一起。”
    沈追退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孙从吾站稳身形,接过了话头:“回官家,董
    齐庵自潜行回开封之后,直接进了陈留广运营黑盘养伤,这个黑盘在皇城司探事
    房严密监视之下。前些日子草场巷街一处民宅起火,那个宅子,就是广运营和许
    沂平常接头的地方,不过许沂从未跟上线见过面。火起之前数日,许沂如约去了
    草场巷街,第一次有人跟他见面,自称是西夏王太子李元昊的心腹张元。根据事
    后许沂的描述,犯官敢断定那个张元是假的,实际上是董齐庵。出于确认这个判
    断,犯官安排沈追和许沂一起去了都亭西驿的西夏使馆,果然,真正的张元并不
    是跟许沂见面的那个人,沈、许两人刚刚离开都亭西驿,草场巷街就起火了。”
    沈追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慌忙欠身一躬,默认了孙从吾的说法。赵祯听得
    似懂非懂,微微皱眉看了眼晏殊,晏殊解释道:“孙从吾的意思,是说他知道跟
    许沂联络的是广运营,但跟许沂见面的那个人,却自称是西夏翊卫司的统领张
    元,而这个见面的人,疑似为潜逃回开封的董齐庵,他名义上是刺机局的鹰郎,
    实则是广运营的核心,或者说,他是广运营潜伏在刺机局的暗钉。”
    “他是否就是隳宋使?”
    赵祯显然对这些错综复杂的身份勾连并不看重,而是直接点出了最关键的一
    点。都城被破为国亡,主帅被诛为军灭,只有隳宋使或被杀或被擒,才算是彻底
    剿灭了广运营。所以隳宋使究竟何许人也,才是赵祯最关心的。
    “臣还不能确定。”晏殊正色道,“草场巷街失火后,孙从吾即安排许沂去
    陈留,目的是勘验董齐庵身份和动向,但随之是大弘当荣国公出事,高头街未遂
    刺杀和荣国公去世,再有就是今晚广运营闯宫谋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陈留那
    边始终没有消息过来——”
    “晏相,”孙从吾插话道,“监视陈留广运营黑盘的人一直未发现异动,眼
    下这个局面,没有异动就是最大的异动。许沂就在陈留,犯官已让他去广运营黑
    盘查看,密令是前天发出的,如无意外今天应该有消息——还请晏相并宋崇留
    意。”
    “虑事不周,是臣失职,自当请官家并太后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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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殊解释得周全,孙从吾的话也插得巧妙。发出密令的是孙从吾,因为他那
    时仍是皇城司提举,接收回报的却是晏殊,因为孙从吾已被罢官,皇城司暂由晏
    殊亲管。昨是今非,造化弄人,或者归根结底是太后弄人。晏殊虽然亲自管了皇
    城司,奈何他身份太高,公务太繁巨,情报信息还真就有可能被忽略掉,虽说有
    宋崇代管探事房,可这两天宋崇也是忙得车轮一般,哪里顾得上查验探事房雪片
    似的各地情报?晏殊和孙从吾所讲看似方枘圆凿,实则一唱一和,只说了一件
    事,那就是太后先后勒令沈追和孙从吾罢官,实在是太糊涂了。这层意思沈追都
    听得明明白白,想必赵祯自然也清楚了。不过沈追仍有几分不解——正说着广运
    营的事,怎么就忽而扯到太后身上?
    “晏师傅,朕现在只想听有关广运营的事。”赵祯把“现在”两个字咬得很
    重。
    “臣遵旨。广运营十二伍死士经密道进入禁中,按计划在老虎洞兵分两路,
    一路人马去了崇徽殿,那里有田赐谷接应,胡垚亲带一路直扑延庆殿。在此之
    前,臣已然做好相应部署,官家也都看在眼里。不过钱相忽然来到,着实让臣有
    些猝不及防,幸得官家对臣信任,不顾钱相异议,依然按照臣的预案行事。”晏
    殊缓了口气,继续道,“胡垚此次集中的三十死士,是目前广运营十二伍的全部
    精锐,而在三十人里,有十一人是大宋的拘收卒。”
    沉寂。突如其来的沉寂。直到一阵含混不清的呻吟,也许是虚弱的怒吼,陡
    然出现在长春殿中。赵祯等人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
    是胡垚。他靠在堂柱上,浑身动弹不得,口里也塞着青竹跳簧,只能用最后
    一丝生命力发出绝望到极点的迸裂和反抗——他还活着,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他
    了。沈追现在明白了,晏殊所说的“突审要犯胡垚”其实是个幌子,实际上是赵
    祯要审问孙从吾和沈追,不,赵祯要审问的,还有帝师晏殊。
    “朕想知道,晏师傅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己巳筹的最后一招撒手锏,还请官家听臣一一奏报。”晏殊脸上露出
    微笑,“天圣七年己巳,己巳筹启动,除了孙从吾和许沂依计行事之外,臣还做
    了一件事,就是严密监视北虏的动态,以及北汉亡国太子刘续的动向,仰仗官家
    天命所归,终于让臣找到了破题之处。天圣八年夏,皇城司在北虏的各路暗钉几
    乎同时传回消息,辽圣宗耶律隆绪身染重病,密令北虏各地进奉名医诊治,臣那
    时便有了新的计划——”
    “朕记得辽国遣使报丧,是今年夏天?”
    “耶律隆绪病了一年,病情起起伏伏,最终不治。臣向官家讲解各番邦情形
    时,说过北虏的宫廷人事。耶律隆绪的皇后萧菩萨哥无子,元妃萧耨斤有两子,
    长子耶律宗真,次子耶律宗元,耶律隆绪宠幸皇后,耶律宗真刚一出生便过继给
    萧菩萨哥抚养,这两人母慈子孝,却也同时得罪了萧耨斤。耶律隆绪死后,十五
    岁的太子耶律宗真即位,萧耨斤矫诏自立为皇太后,逼死了萧菩萨哥,又迁怒于
    耶律宗真认她人为母,想要另立幼子耶律宗元为帝,此举在北虏朝廷已是众所周
    知的秘密。不过耶律隆绪在位四十九年,深谙为君之道,在病中早已做了布置。
    他留给耶律宗真的托孤大臣,是七十八岁的老丞相张俭,张俭状元出身,深得耶
    律隆绪信任,为相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北虏朝廷和南北两院,萧耨斤视张俭
    如同寇雠,但她虽则是新晋的皇太后,却也奈何不得一个树大根深的老丞相。张
    俭的女婿郑弘节,是北虏兵部侍郎,也是刺机局的前任统领——”
    赵祯忽然道:“郑弘节——朕记得这个名字。”
    “郑弘节身为辽国使团副使,眼下就在开封。”
    “正使是萧汉宁?”
    “不错,萧汉宁是北虏保静军节度使,刺机局现任统领,也是萧耨斤的亲弟
    弟。萧汉宁和郑弘节一正一副,各带了呈送官家的密信一封,分别是萧耨斤和张
    俭的亲笔。”
    “上次御前议政,朕记得晏师傅提到过这两封密信。”赵祯回忆道,“萧耨
    斤告诉朕辽国政局会有变故,不过帝位归属不会影响两国之盟,希望大宋遵守盟
    约。张俭的信上,则是讲耶律宗真诚愿与大宋敦睦修好,而萧耨斤却是相反,一
    旦辽国帝位更迭,势必殃及大宋,恳请朕出面劝阻萧耨斤废立之举,至少不要支
    持。”
    “臣——当时有所隐瞒,还请官家恕罪。”
    “晏师傅,只管说吧。”赵祯摇头轻轻一叹,“朕之前没有计较过,日后,
    也不会。”
    “臣私下分别见了萧汉宁和郑弘节,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若要大宋不行伐丧
    之举,就需要辽国做出让步,简言之,必须交出整个广运营——儒家之道,礼不
    伐丧,臣以此为要挟,实在是有辱天朝斯文,实为迫不得已之举,故而不愿也不
    忍污了官家圣听。萧、郑二人不敢擅自做主,当即各自派了心腹回北虏请示。为
    了尽快得到回复,臣特意派了皇城司的人一路护送到了边境,再一路护送回开
    封。也是天佑我大宋,萧耨斤和张俭都答应了臣的条件。”
    胡垚绝望至极的呻吟声再起,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长春殿里悄然涌动着异
    样的气息,没有人顾得上投去哪怕是最仓促的一瞥。赵祯看着晏殊,目光中流露
    出不解和疑惑,但他没有发问,只是微微皱眉,等着晏殊继续讲下去。赵祯的疑
    惑,其实沈追也有,因为身在局中的缘故,比赵祯的疑惑更多更深——放任十二
    伍死士云集开封,是为了引蛇出洞,可既然已经得到了广运营的底细,为何不直
    接一网打尽,非要任其闯宫谋逆呢?明知任何预案都做不到尽善尽美,却把官家
    当成诱饵置于万险之中,岂是忠臣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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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耨斤和张俭给臣的复函中,不约而同耍了个花招,只提供了十二伍部分
    资料,并未和盘托出。两人或直接或隐晦,各自提出了条件,张俭的条件是要等
    到耶律宗真成年亲政后,再将十二伍全部资料奉上,而萧耨斤的条件则是在帝位
    更迭之后。这样一来,臣就面临一个难题,若是将已经掌握的十二伍部分抓获,
    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让其余党羽销声匿迹后患无穷,若是投鼠忌器引而不发,
    只等掌握全部线索后再动手,那就等同坐视不管,何况广运营是悬在大宋头顶的
    一把利剑,刺机局已经苦心扶持了四十多年,又怎会舍得白白交给大宋?万一是
    缓兵之计,在此期间北虏先动了手,到头来反受其咎得不偿失。所以,臣和孙从
    吾苦心谋议,推演了无数方案,最终决定兵行险招。
    “广运营十二伍,以原北汉十二州为名,并汾忻代隆宪、蔚沁辽麟石岚,其
    中汾州伍已由大宋掌握,萧耨斤、张俭又一并提供了代州、隆州、蔚州和岚州四
    伍,这样一来,近半的广运营已在大宋掌中。另外,广运营十二伍彼此不知不
    问、不识不通,奉命于开封集中后,也各自隐匿待命,今夜才是三十死士第一次
    会集,此举虽然可保一伍出事不会株连,但也给了大宋偷梁换柱的机会。故而集
    中在开封的三十死士里,汾州、代州、隆州、蔚州和岚州五伍十一人已被悄然替
    换,均是大宋拘收卒,皇城司干办吕璟也在其中,但胡垚毫无觉察。
    “钱相带着胡垚、沈追和三十死士到了东华门,被拒之门外后,胡垚等赶奔
    景灵苑,留下了五人断后,臣命宋崇带人截杀,得手之后替换了五人,在景灵苑
    密道口又擒杀了两人,也换上了拘收卒。这样一来,崇徽殿里田赐谷下令动手之
    际,反倒是广运营猝不及防,全数被擒被杀。方才胡垚妄言隳宋,门外的吕璟等
    人也一齐动手,再加上长春殿中已有李焘率人设伏,这才克竟全功,至于广运营
    残余党羽,已成不了气候,不日将全数清剿——官家,这便是以往的经过。”
    晏殊一番侃侃而谈,宛如抽丝剥茧,把剿灭广运营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
    楚。尽管在沈追听来还有诸多可堪质疑之处,不过对身为官家的赵祯而言,无论
    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可称其为周全,或者说这就是赵祯需要的周全。
    “晏师傅主持剿灭广运营,自是厥功至伟,朕和太后也会不吝封赏。不过朕
    还是要问,隳宋使究竟是谁?”

    “回官家,如今广运营十二伍精锐已尽数落网,隳宋使也成了无翅之枭,不
    足为虑,假臣以时日,定会审出线索,将之缉捕归案明正典刑。”
    “晏师傅,卿的一番苦心,朕是知道的。”赵祯不动声色,慢悠悠道,“不
    过,卿和钱相之密约,朕也是知道的。钱相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心事太重,胆
    子太小,宣麻拜相的心思太急了些。眼下这长春殿里,除了胡垚,都是朕信得过
    的人,是忠臣。晏师傅,卿做了十几年帝师,朕当然知道卿忠心不二,可朕是天
    子,卿不该对朕也瞒来瞒去,只要是为了大宋,卿有何事不可对朕言?”
    晏殊震惊地看着赵祯,目光竟然迸出慌乱,身形也随之微微摇晃起来。沈追
    一时懵懂。按照他的设想,晏殊分明已把事情讲圆,接下来的就该是君臣同庆论
    功行赏了,怎么蓦地又来了这一章?晏殊和钱惟演之约又是什么?晏殊究竟还隐
    瞒了什么,会让赵祯如此说话?这个夜晚,已经有太多谜底被戳穿,也有太多真
    相被揭露。凭着多年来刀头舐血的间谍本能,沈追越来越意识到,他距离最后的
    真相越来越近了。只是他还不能参透,赵祯为何非要在他和孙从吾面前,逼迫晏
    殊讲出最后的真相?
    晏殊静静地站着,但沈追和孙从吾都看得出来,他在进行着何其艰难的抉
    择。终于,晏殊开口道:“官家已然知晓,臣但凭官家处置。”
    赵祯丝毫不再掩饰鹰隼般的目光:“朕当然已经知晓,不然朕何以请太妃今
    夜去崇徽殿陪伴太后?不然朕何以让钱相去崇徽殿护卫?不然朕何以在钱相和你
    争执不下时,仍然站在你这一边?朕现在是要你亲口告诉朕!”
    “臣死罪——”
    “晏师傅的忠心,朕没有任何怀疑,只要你再无隐瞒,天大的罪过,朕就都
    不计较。”

    “臣斗胆——请官家容臣单独禀奏。”晏殊眼中星星点点,近乎哀求地看着
    赵祯。
    赵祯一脸的庄重,正如十几年来晏殊训导的那样:“不准,朕就是要你在他
    们面前讲。”
    “臣遵旨。”晏殊似乎明白了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己巳筹
    启动之后,随着对广运营的调查深入,尤其是董齐庵开始进入视野,臣发现钱相
    身边的胡垚甚为可疑。臣在确认胡垚的广运营隳宋副使身份后,跟钱相有了约
    定。简言之,就是在彻底查清之前,钱相要严守机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
    官家和太后,同时为将广运营十二伍一网打尽,钱相还要协助臣的行动,一步步
    诱使胡垚上钩。臣向钱相承诺,一旦功成,待官家亲政之后,臣会请旨外放,不
    与钱相争宰相之位。钱相答应了臣,也的确按照约定做到了配合臣给胡垚设局,
    但臣没有想到,他会向官家坦陈此约。”
    赵祯轻轻颔首,示意晏殊继续,晏殊却欲言又止,似有千般不愿万种为难,
    而赵祯也不催促,只是等着他开口。孙从吾和沈追不约而同相视一眼,都是迷惑
    不解,己巳筹本就是绝对机密,瞒着赵祯也说得过去,就算晏殊私下与钱惟演有
    了密谋,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大宋,为了官家,若是连这个都算是忤逆触怒了赵
    祯,那么孙从吾也好,沈追也好,即便有十条命都不够赵祯息怒的,皇城司全司
    的人都足以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若真如此,满朝臣子们还有什么敢做、能做
    的?
    晏殊终于开口了:“待到整个己巳筹进入收官时节,臣却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臣自以为这个念头能瞒过所有人,可到底没有瞒过官家——臣判定广运营闯
    宫时会兵分两路,一路挟持官家,一路挟持太后,臣便将所有精锐放在了延庆
    殿,从而确保官家的安全万无一失,但在崇徽殿那里,臣固然也做了全力防范,
    却没有到万无一失的地步。”晏殊又顿了顿,惨然道:“臣在给宋崇的手令中,
    让他寸步不离崇徽殿,务必保护太后的周全,但在此之前,已经决定由宋崇带人“臣斗胆——请官家容臣单独禀奏。”晏殊眼中星星点点,近乎哀求地看着
    赵祯。
    赵祯一脸的庄重,正如十几年来晏殊训导的那样:“不准,朕就是要你在他
    们面前讲。”
    “臣遵旨。”晏殊似乎明白了什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己巳筹
    启动之后,随着对广运营的调查深入,尤其是董齐庵开始进入视野,臣发现钱相
    身边的胡垚甚为可疑。臣在确认胡垚的广运营隳宋副使身份后,跟钱相有了约
    定。简言之,就是在彻底查清之前,钱相要严守机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
    官家和太后,同时为将广运营十二伍一网打尽,钱相还要协助臣的行动,一步步
    诱使胡垚上钩。臣向钱相承诺,一旦功成,待官家亲政之后,臣会请旨外放,不
    与钱相争宰相之位。钱相答应了臣,也的确按照约定做到了配合臣给胡垚设局,
    但臣没有想到,他会向官家坦陈此约。”
    赵祯轻轻颔首,示意晏殊继续,晏殊却欲言又止,似有千般不愿万种为难,
    而赵祯也不催促,只是等着他开口。孙从吾和沈追不约而同相视一眼,都是迷惑
    不解,己巳筹本就是绝对机密,瞒着赵祯也说得过去,就算晏殊私下与钱惟演有
    了密谋,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大宋,为了官家,若是连这个都算是忤逆触怒了赵
    祯,那么孙从吾也好,沈追也好,即便有十条命都不够赵祯息怒的,皇城司全司
    的人都足以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若真如此,满朝臣子们还有什么敢做、能做
    的?
    晏殊终于开口了:“待到整个己巳筹进入收官时节,臣却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臣自以为这个念头能瞒过所有人,可到底没有瞒过官家——臣判定广运营闯
    宫时会兵分两路,一路挟持官家,一路挟持太后,臣便将所有精锐放在了延庆
    殿,从而确保官家的安全万无一失,但在崇徽殿那里,臣固然也做了全力防范,
    却没有到万无一失的地步。”晏殊又顿了顿,惨然道:“臣在给宋崇的手令中,
    让他寸步不离崇徽殿,务必保护太后的周全,但在此之前,已经决定由宋崇带人
    去高头街设伏截杀广运营死士,再赶赴崇徽殿护驾时,臣私下召见了宋崇,跟他
    讲了些不该讲的话——”
    “好了,晏师傅。”赵祯及时地打断了晏殊的话,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心
    疼和悯然,“朕不为难你,朕也不打算为难任何人,朕只想要你明白,对天子而
    言,受命于天,只要朕不做违背天命之事,你不跟朕讲,会有人讲。你那个不该
    动的念头,的确连朕也没有想到,是钱相点醒了朕。所以,朕请了小娘娘去崇徽
    殿陪伴太后,你应该知道的,太妃是宋崇的亲姨母,宋崇自幼体弱多病,他又生
    母早逝,继母刻薄,是太妃时时降恩照拂,才有了宋崇的今天。有太妃陪着太
    后,朕才能放心让宋崇去崇徽殿遂行使命——你不瞒朕,朕这些心思,也不想瞒
    着你。”
    晏殊眼里的泪水终于涌出,孙从吾和沈追听得毛骨悚然,原来晏殊竟然授意
    宋崇——
    “至于你们两人,都有事瞒着朕,朕都清楚——孙提举,你本是有功之人,
    却口口声声自称犯官,所为何故你自己心里明白。晏师傅好心维护你,不惜犯下
    欺君之罪,你就不愿或是不敢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刺机局的暗钉吗?一个敌国
    暗钉居然执掌皇城司这么多年,大宋颜面何在?你不是犯官还能是什么?还有沈
    提点,你既已勘破孙提举的身份,为何也要替他隐瞒?大弘当出事之前,你究竟
    对荣国公做了什么?利用一个会制香的宵小之徒,对荣国公温水煮蛙下毒手,是
    谁指使你去做的?”赵祯冷冷地看着孙从吾和沈追,“朕姑且念在你们二人为大
    宋舍生忘死经年,所犯之错有可恕之隐情,所做之事也有可取之出处——晏师
    傅,这二人交给你了,毕竟人无完人,为国惜才吧。”
    “臣谨遵官家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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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乱起乱平,朕在长春殿里,听了晏师傅和孙提举突审落网的隳宋副使
    胡垚,如晏师傅适才所讲,已是克竟全功。不过胡垚毕竟是钱相身边的人,广运
    营之事又涉及番邦,对内对外,都留几分余地的好,不必弄得尽人皆知。”
    “臣遵旨。”
    “既然已经审完了,就让他们都走吧,还有这个半死不活的隳宋副使。晏师
    傅,朕有些累了,卿再陪朕片刻也好。”
    晏殊刚刚擦拭的眼里又蓄满了水光,他躬身一揖,转向殿外大步走去。好一
    阵子,才听见脚步声纷起,七八个拘收卒跟着晏殊进来,架走了木雕泥塑般的孙
    从吾和沈追,以及奄奄一息的胡垚。当所有声音消失的时候,长春殿里,只剩下
    了赵祯和晏殊。
    漫长的沉默。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这样的沉默并不多,因而显得分外微妙。晏殊第一次见
    到赵祯时,赵祯还叫赵受益,年纪也不过六岁,尚是个垂髫孩童,如今俨然已是
    翩翩少年郎了。而刚才在长春殿里,赵祯喜怒有致,温和时暖如春水,凌厉时凛
    如冬雷,一派天子威仪山岳之尊,身为执政帝师的晏殊也罢,杀人如麻的孙从吾
    和沈追也罢,竟都被镇得进退失据,哪里还念及他无非是个髭须皆无的弱冠青
    年?但晏殊转而一想,眼前的赵祯,不正是自己十几年苦心孤诣要培养出的皇帝
    吗?
    赵祯起身离座,迈步走出长春殿,转过影壁,来到延庆殿大门内,伸手推动
    殿门。厚重的门轻盈开启,一股初冬时节的生鲜之风扑面而至,就像堂倌失手打
    碎了一瓶酒,雅座里瞬间满满皆是酒香。
    延庆殿是天子寝宫,基座高于禁中各处殿宇,子时已过,天空微蓝深邃,赵
    祯和晏殊一前一后,无声地看着前方匍匐在黑暗中长春殿的轮廓。那里是当今两
    位圣人与宰执们御前议政的地方,是整个大宋最为核心的中枢之地。
    “朕记得,晏师傅有首《中秋月》,朕很喜欢。”

    赵祯的声音仿佛是从夜色中伸来的一只手,把晏殊周身的颓意和忐忑缓缓抚
    平。晏殊心中一动,忙道:“臣戏文小作,不堪官家谬赞。”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华孤。”赵祯继续看着前方,“可惜月末晦
    日,蛾眉月在黎明方能一睹了。今夜无月,晏师傅当世宰辅一代文宗,可有诗兴
    否?”
    “臣此刻惶恐莫名,毫无诗兴,让官家见笑了。”
    “朕搜刮肚肠,倒是替晏师傅觅得一阕旧作《诉衷情》,此情此景,也算妥
    帖。”赵祯略一停顿,缓缓吟道,“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
    来时,无限思量——无限思量啊晏师傅。”
    晏殊默默地站着,听着,心潮翻涌,却想不到一句足以应和的话。一师一帝
    十几个寒暑朝夕相处,传道于口,授业在心,何曾想到过会有今夜的情形?缘起
    缘灭,人事轮回,于今也大约到了分别之际而已。思绪及此,晏殊反倒坦然起
    来。他曾有阕《蝶恋花》,词中有“明月不谙离恨苦”之句,既然今夜无月,这
    番离恨之苦,自是必会有人可谙的吧?可这人,又会是谁呢?
    “茫路长天,思量无限。晏师傅这阕旧作名为《诉衷情》,今夜发生了太多
    事,有些是朕想看到的,有些是朕不愿看到的,初衷也好,由衷也好,苦衷也
    罢,林林总总,皆是衷情,既是衷情,出朕口,入你耳——晏师傅,朕便跟你一
    诉好了。”
    “臣遵旨。”
    “你跟宋崇交代之事,假广运营之手危及太后,固然是大逆不道,朕却懂得
    你的初衷。你这样做,有你的道理,朕决然不许,也有朕的道理。这是第一道衷
    情,望晏师傅体谅。”
    “臣明白。”

    “朕今夜以天子至尊之范,对晏师傅多有不情之命,于君臣仪轨固是无妨,
    在师生情分终究有碍。朕此举亦有苦衷。先帝圣训犹在耳边,事为之制、曲为之
    防。你是朕的老师,也是执政宰辅,若论情谊,宰辅诸公中无人可比你晏师傅
    了。朕信任你,重用你,却不能专用,不但不能专用,还要刻意多分出几分,留
    给其余诸位相公。为何?君臣际遇,天为之也,朕专用晏师傅乃大宋之幸。然而
    天意也难测。若赵家后世子孙中,没有朕这样的天子,若大宋朝廷后代宰辅中,
    没有晏师傅这样的忠臣,天子专用一人便是权相,自古权相中有几人不成奸相?
    到那时富贵权柄皆成空谈,身死国灭亦是常事。太祖、太宗、真宗是朕的祖宗,
    朕即是后世官家的祖宗,朕断不能留下权相专用的祖宗之法。所以在你面前,朕
    要折损钱相,但在孙从吾和沈追面前,朕又要折损于你,不会给任何人有专用的
    侥幸——此等由衷之情,晏师傅你十几年来也曾教诲过朕的,朕学到了,却用在
    晏师傅你身上,实属不得已为之,也望晏师傅体谅。”
    “臣忝为帝师,授业有成,不胜欣慰欢喜之至。”
    “至于今夜之事,诚若晏师傅所言,广运营十二伍精锐尽灭,隳宋使到底是
    谁,身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了。孙从吾能受晏师傅感召而反水刺机局,并协助
    剿灭广运营,算他将功折罪了吧,继续留任提举为好。”
    “臣遵旨。”晏殊想了想,继续道,“臣当年策反孙从吾之后,未能及时奏
    报——”
    “朕那年刚刚即位,晏师傅,你要及时奏报给朕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吗?”赵
    祯难得地一笑,摇头道,“朕说过,朕对晏师傅绝对信任,奏报与否不重要,关
    键是心里有没有朕。晏师傅放心,知道真相的只有宋崇和沈追。朕已交代宋崇不
    得泄露,沈追那边,晏师傅也提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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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遵旨。”晏殊释然一笑,道,“郎一石以死指控孙从吾是暗钉时,沈追
    其实已经知道了,何况一旁还有钱相在,沈追他身为探事房提点,自然不得不答
    应入宫护驾。”
    “沈追和宋崇都是难得的人才,宋崇有功无过,朕看他可以继续提点刑事
    房,协理孙从吾提点皇城司。至于沈追,可以再给一些磨砺,日后能堪大
    任。”赵祯脸上的笑容散去,“磨砺他的地方,朕也替晏师傅找好了,就去永定
    陵吧,贬官两级,以观后效,让他在先帝陵前磨磨性子也好。”
    “臣遵旨。”
    “朕的第一个年号,是天圣。晏师傅当时跟朕说,二人为圣,一个是太后,
    一个是朕。太后是朕的母亲,和太妃一道抚养朕长大成年。朕绝不许任何人、任
    何事危及太后和太妃。当年朕开蒙进学,学的第一课是什么,晏师傅还记得
    吗?”
    “回官家,是李复古、王孝先两位相公,给官家讲授国朝以孝治天下。”
    “晏师傅讲辽国宫廷人事,萧耨斤,萧菩萨哥,耶律宗真,耶律宗元,一个
    是皇帝生母,一个是皇帝养母,两位母亲间本该戮力凝心辅佐幼帝,可偏偏弄得
    这个样子——太后和皇帝之间哪里还看得见孝道?”说着,赵祯轻轻一叹,“可
    扪心自问,朕也没有做到啊!”
    晏殊不由愕然道:“官家待太后至纯至孝,天下无人不知——”
    “朕待太后至纯至孝,除了因为太后是朕的母亲,实在还有一层缘故——晏
    师傅替朕叮嘱一下沈追,永定陵那里,有一位守陵的先帝顺容,姓李,让他好生
    照顾,不得有失,任何变故无论巨细,朕都要立即知晓。李顺容身边都是太后的
    人,侍奉顺容一向无微不至,沈追要做的事,也就不必劳烦太后过问。沈追在晏
    师傅手下做惯了机密之事,晏师傅信得过,朕也信得过。李顺容能安然为先帝守
    陵,太后和朕在禁中才能安心,朕才能以至孝供奉太后,才能与太后一道治国理
    政——晏师傅,朕就将李顺容托付给卿和沈追了。”

    晏殊宛如雷霆击顶样,立时枯朽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在晏殊呆滞
    的视线里,眼前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正在朝西方看去,他的目光掠过禁中宫
    墙,飞过开封内城外城,沿着汴洛古道一路向西,越过田野山川,最终停留在永
    安县永定陵上空,天空下的某个斗室中,一位四十余岁却已鬓间斑白的妇人或许
    正辗转反侧,也或许已悄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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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大宋明道元年壬申,二月初七,沈追回到了阔别半年的开封。他自天圣九年辛未,也
    就是去年九月离京,赴京西路河南府永安县,改任宗正寺陵台令司永定陵所陵使,贬官两
    级,由从七品提点变成了从八品陵使,手下管了五十个柏子户、五十个永定陵守兵。这次
    到开封是正经公干,护送沉疴不起的先帝顺容李氏回宫治病。李顺容一行二月初一从永安
    县启程,走了足足七天才到开封,沿途中都是沈杜氏和老仆妇郭婆悉心照料。说是一行,
    其实总共也就六七个人,除了李顺容和沈追一家三口,还有三个老宫女,年纪都在五十开
    外,一路上伏低做小,处处看着沈追的脸色。三个老宫女都是正七品“典”字阶内朝女
    官,自十年前真宗赵恒葬于永定陵开始,三人便侍奉李顺容在此定居守陵,年纪大,资历
    老,品级也高——整个永定陵最大的外朝官才是从八品陵使,虽说内外朝官有别,可毕竟
    品秩高低明明白白,正七品见了从八品,全然没个好脸色。李顺容侍奉过先帝赵恒,获封
    正二品,却是一心崇老修道,性子散淡,足不出户,从不拿自己的品阶压人,也从不管三
    个老宫女如何在外作威作福,凡事都不搁在心里。自从沈追带着沈杜氏和郭婆到任,三女
    就被晾在一旁,不许再靠近李顺容半步。三女中为首的是典宝韦氏,撺掇典言陈氏、典赞
    尚氏跟沈追打擂台,沈追自己先不动手,派出先锋官郭婆应战。郭婆是纵横沙场的老将,
    以一敌三毫无惧色,抖擞了精神,甫一出手便骂得三位正七品丢盔卸甲。待到夜半声籁俱
    远,沈追麻利地把三人绑了,专挑典宝韦氏开刀,将“半掩门”绝技施展一番,或许是久
    未操练,门关得窄了些,韦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送了命,唬得旁边观礼的陈氏、尚氏魂飞
    天外,遗溺狼藉,自此再不敢有丝毫忤逆。那次动静颇大,李顺容虽人不在场,听是听得
    见的,也不见她过来劝阻。
    听沈追讲完这桩趣谈,遇仙正店帝风雅间里哂笑声四起,宋崇不由得笑道:“去非兄
    的确好手段,不过那三个妇人岂是寻常人?就不担心她们给太后告御状?”
    “我本干的是杀人的勾当,皇城司这许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沈追正色道,“到任之
    前,这三人的籍贯亲属、一干劣迹早就查得明明白白。想告御状,随她去,结果无非是我
    再贬官罢了,可她们全家都得扔到城外汴河里喂王八。”

    宋崇苦笑叹道:“本司向来好端端的名声,都被去非之流败坏掉了,连累我等毁了清
    誉,真是可悲,可悲。”说完,连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一旁的许沂却只是微笑,拿绢帕揩
    去右眼角的黏液,道:“去非这般手腕,在永定陵的差事怕是快到头了吧?之后作何打
    算?”
    此言一出,在座的三人都一时沉默。许沂开门见山,却显然是话里有话,倒也是他的
    一贯风范。沈追回开封是护送李顺容诊病,在座都是消息灵通的人,李顺容经年胸痹之疾
    此番怕是好不了了,若她真去见了先帝,沈追自然不必再回永定陵。他离开皇城司之后,
    探事房归宋崇代管,一直没任命新提点,摆明了是老孙给他留着位置,待永定陵的使命达
    成,随时可回来复任。不过李顺容牵涉宫闱之事太深,虽然三人都清楚其中隐情,却也都
    不能明言。
    “我的打算做得数吗?”沈追哑然一笑,“何况文约兄有所不知,永定陵那边,还是
    颇有油水的。一个柏子户户头,在当地能卖不少钱,还是按月抽水。我手里整整五十个户
    头,给永安县令十个,我自己留四十个,再分十个算是守陵兵月俸粮禄外的津贴茶酒钱,
    足足能留下三十个户头,比做什么探事房提点赚得多,还不用天天玩命,你说这差事不好
    吗?我家娘子且不说了,那个老仆妇郭婆都天天嘴巴笑到了脑后根。”
    所谓“柏子户”,就是在皇陵养护林木耘除洒扫的民户,凡入了柏子户户头,田赋徭
    役一概全免,故而在当地奇货可居,价赀不菲。见沈追说得一本正经,宋崇毫不客气
    道:“去非你倒是算得好账本,可老孙会让你老老实实当个小都头吗?你一去永安县什么
    都撒手不管了,冬至日郊祀大典时,我和文约兄遭了多大的难?那董齐庵自打从延庆殿老
    虎洞里逃了,郊祀大典上差点弄出泼天的大祸,如今又是下落不明。晏相没说什么,老孙
    也没说什么,架不住人家钱相不停地在官家那里添油加醋,你沈去非还是把柏子户那点油
    水舍了,赶紧回司里帮忙要紧。”
    “那也是临岳你自己弄脏了屁股,还要我和文约兄帮你擦吗?要不是贾路从高丽九死
    一生带回来消息,你怎么知道高丽使团一窝子都是刺机局的鹰郎?要不是杨良祐手下那个
    熟番彭学谦暗中传了消息,你怎么知道翊卫司和刺机局竟然搞到一起了?也亏得他们想得
    出,居然要在金明池赐宴时动手,正好撞在你手上,活该临岳你大出风头。”

    沈追这话说得揶揄,但许沂和宋崇都明白,他这正是莫大的恭维——贾路和杨良祐都
    是宋崇提拔的心腹干办,彭学谦更是宋崇一手掌握的绝密暗钉,正是宋崇调度有方,故而
    翊卫司和刺机局的暗杀计划,才能从一开始就在皇城司的掌控之下。金明池赐宴那日,辽
    国和西夏的杀手弄沉了御舟,落水的却是辽国使团的萧汉宁、郑弘节,和西夏使团的野利
    遇乞等人,这几人都不识水性,前来救人的胥卒又得了宋崇的关照,刻意把他们往深水里
    拉扯,弄得不省人事才捞上了岸,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的各番邦使节看得真真切切,一个
    个笑成了弥勒佛。那次风波不小,皇城司事情办得漂亮至极,太后和赵祯也都降旨褒奖。
    在整个天圣九年,皇城司于满朝文武面前出尽了丑,总算靠此役挽回了颜面。
    宋崇听沈追这么讲,倒是有几分赧颜,微笑着轻轻摇头。许沂却认真道:“去非贤弟
    不要再讲玩笑话了,愚兄已经征得孙提举首肯,晏相亲笔批准,由武转文,不日即将南下
    到广南东路韶州做个通判,前路迢迢,不知去非可有意一道南下?孙提举说了,广南东路
    十六州里,可随去非选一州落脚。”许沂看着沈追,徐徐道,“出于公心,愚兄觉得贤弟
    还不到功成身退之际,但论及私谊,愚兄还是希望贤弟能一起走。没有谁一生下来就喜欢
    杀人,喜欢过刀头舐血的日子,皇城司保的是大宋,读书人为国尽忠固然算正途,但为国
    也有各种路数,未必非要在皇城司才算是忠君为国,庇佑一地百姓,承续一方风水,对你
    我读书人来说不也是正途吗?”
    沈追闻言又是默然。大宋祖宗之法讲究崇文抑武,由武转文本就是天路艰难,况且皇
    城司提点是武职从七品,一州通判则是文职正六品,对许沂来讲已是连升三级,而对如今
    的沈追而言,更是连升了五级,此等优待堪称本朝罕有,该会让多少人眼红心热——
    “文约兄此言,让我都心动了。”宋崇狡黠一笑道,“不知去非兄如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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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江县南,曹溪之畔,南华禅寺,文约兄有牵挂在那里,自然是要去的。而我就难
    了。”沈追酸酸一笑,道,“文约兄,临岳贤弟,大家一个槽里吃饭,彼此知根知底,你
    我这样的人,去留之计岂能由自己做主?己巳筹大功告成,文约兄厥功至伟,可以走。北
    虏刺机局、西贼翊卫司阴谋接连被破,临岳厥功至伟,也可以走。唯独我在天圣九年破绽
    百出,走不得。不但走不得,还成了司里遭人攻击的把柄,不得已时还得做个代桃僵之
    李。相较之下,倒还是在永定陵那里自在些。岂不闻千株松下两函经,云在青天水在瓶?
    净瓶之水,青空之云,水流云散,各自西东。两位都明白,此次李顺容进京诊病,若是回
    天有术,或许事情尚有转机,但以我看来,李顺容大约的确是要去见先帝了,这也是她素
    来之愿。如此一来,能回永定陵便是大幸,哪里还有什么侥幸去广南东路?”
    沈追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听得许沂和宋崇默默无语,他讲到最
    后,连宋崇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想那李顺容守陵十年,从未提过回京,这次她主动上表
    请求回开封治病,说不定还是念念不忘,辞世之前想要见一个人,可刚才沈追也说得影影
    绰绰,李顺容沉疴已久,能治早就治了,哪里还有什么侥幸?
    见两人都不吭不响,沈追便慢悠悠举起杯来,笑道:“遇仙正店的银瓶酒,老孙整天
    念叨个不停,睹物思人,说实话这半年多里,我挺想念老孙——两位帮我带个话,天圣五
    年带我进皇城司的,是老孙,五年中生生死死、来来回回、停停走走,如今是去是留,我
    还是都听他的。”言罢,沈追仰首一饮而尽,杯落在桌,他眼里竟泛起星点的光。
    “去非兄,不用文约兄和我带话,今天兄就能见到孙提举。”
    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沉默,此刻有人叩门,三声过后,门悄然开启,半开半掩中,露
    出杨良祐的脸,他跟宋崇相视点头,复又退下。很快,门开了大半,孙从吾迈步进来,随
    手关了门,在四方桌空余的首位落座。
    “都自在些,再熟不过的人了,不必拘谨,你们三位在我老孙面前,从来都不是拘谨
    的人嘛。”孙从吾脸上似笑非笑,“先说正事。去非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就在隔壁。
    这里是帝风,隔壁是都韵。帝都风韵,市井人伦,在座的都是凡胎肉骨,逃不出滚滚红尘
    ——去非说得入情入理,一入皇城司,去留不由己,不只是你们,老孙我也是这样。文
    约,今日的甄判就算清楚了,回头你把文书做好,临岳副署,我来落印核准,呈送晏相,
    把去非的事情了结了吧。”
    “属下遵命。”
    孙从吾看着沈追,笑道:“皇城司一处四房,劳、险、凶、薄、冤,你的探事房是
    险,临岳的刑事房是凶,文约的律事房是薄——律事房在司内执律,置疑、校勘、甄判,
    于同僚虽凉薄了些,但也属分内之事,刚才既是闲聊亦是勘验,还望去非不要在意。”

    “属下遵命。”沈追正色道,“不过按司里规矩,外勤完结才接受甄判,属下永定陵
    护驾之使命尚未结束——”
    “已经结束了。”
    沈追一怔,许沂和宋崇也愣了,孙从吾淡淡道:“太后和官家已有成议,先帝顺容李
    氏晋位宸妃,不日即有翰林学士制诰,正式录于皇室玉牒。”
    本朝太祖太宗留下的祖宗之法,先帝大行之后,所遗九嫔及以下内朝女官,去世前均
    有进位之赏,以彰妇道为天下生民表率。李顺容既已晋位宸妃,即是说从两位圣人到太医
    局、医官院,自上至下都认定李宸妃命不久矣,沈追以永定陵使身份护卫李宸妃的使命,
    也就自然终结了。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孙从吾这般举重若轻的言辞,沈追还是心中
    一紧,眼前蓦地一阵恍惚,仿佛李宸妃就坐在他对面,轻言轻语道:“我是两浙路杭州富
    阳县人氏,祖父做过婺州金华县主簿……”
    “去非,你的使命完成得很好,适才文约跟你讲的话,也不全是为了甄判,让你去广
    南东路的动议,就是晏相亲口提的,想必也是宸妃的意思。”孙从吾看向沈追,缓缓从怀
    里掏出一个明黄色锦袋,轻轻松开系扣,露出一方印玺,“此乃宸妃随身携带之凝真法
    印,宸妃命晏相转交与你,原话是——存个念想,愿你和夫人现世安稳,早生贵子。”
    “属下,谨奉。”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在孙从吾、许沂和宋崇的视线里,沈追接过法印,仔细拉上系
    扣,收放入怀。这方印玺沈追见过,通体玉制,印面有篆体“凝真”两字,印纽为如意,
    据李宸妃亲口所言,天禧二年今上赵祯被立为太子之际,真宗赵恒御赐她此印,当时赵恒
    对她说的也是四个字,“存个念想”。说这些话的时候,房内只有沈追夫妇和李宸妃,
    不,当时还只能叫她李顺容,她有些戏谑地说,估计离晋升妃位的日子不远了。杜媛珠哪
    里懂得宫闱制度,还天真地连声恭喜,唬得沈追冷汗迭出,幸而李顺容并未动怒,甚至连
    脸色都没变,笑着说“好一个慥慥的女子”——
    沉默还是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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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三声叩门,却没人推开。孙从吾举起手,做了几个手势,照例是皇城司内部手
    语:保持安静,勿作杂音。
    脚步声很快响起,还夹杂着话语人声,流水价从帝风雅间门口掠过,并未停留,涌进
    了隔壁都韵雅间,随即一阵桌椅响动,接着是堂倌寒暄、客人点菜——虽然是隔壁,却宛
    若在耳边一般清晰。沈追立即意识到,遇仙正店其实是一处黑盘,而且是由孙从吾亲掌、
    最高级别的绝密黑盘,整座楼经过特殊改造,处处皆是机关,帝风、都韵这两座雅间固然
    有墙相隔,却又浑然一体。想来刚才和许沂、宋崇的所有对话,隔壁的孙从吾都听得真真
    切切。
    “当平老弟——不,该叫你一声罗知州了,今天老哥我给兄弟饯行,银瓶酒管够。”
    沈追当然已经听出来了,说话的是花长虫,而他对面坐着的,想必就是罗镇。沈追看
    向了许沂和宋崇,两人都是眉峰微蹙,多有不解,而孙从吾则是老僧入定样,口眼皆闭,
    看不出有任何的神色起伏。
    “花兄美意,在下实不敢当——”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又不跟你借钱!老哥我是眼红贤弟这番好运,眼巴巴要跟老
    弟喝个喜酒,沾沾老弟这一身从头到脚的喜气,指不定枢密院哪个上司长官一时糊涂看走
    了眼,把老哥我也给提拔了呢?我也不求能由武转文,能在武职里再升一级就心满意足
    了。”
    “罗某原先虽是武职,却不归枢密院调度,是晏相和孙提举管的,这次能有幸外放为
    官,实在是感激晏相,感激孙提举,看在罗某多年来夜夜卫戍皇城禁中——”
    “得了吧,老弟,咱们弟兄谁还不知谁的底细?老弟你在皇城亲从军这许多年,年年
    磨勘都是卓异,怎么就一直没提拔上去?去年广运营那档子事情一出,怎么就提拔了?”
    “花兄!”罗镇的声音忽然急迫起来,“你怎么——隔墙有耳!”
    “有个屁的耳!”花长虫哧哧一笑,道,“老子代号老雕,堂堂皇城司暗钉,都是咱
    司里的人偷听人家,哪有人家偷听咱的?”

    “即便如此,这般机密的事——”
    “京城里哪儿有什么机密可言?小报满天飞,都写到云彩影里去了,难道老弟你一点
    儿都没听说?胡垚带着广运营十二伍闯宫谋逆,你我当时都在,你自己说,那小报上说的
    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假?老弟你扪心自问,若不是老哥我苦口婆心劝说,你能立下大功
    吗?功劳簿上虽然没我的名字,你心里总是有数的吧?”
    罗镇的语气显然有些慌乱,更多的是无奈:“花兄那晚的确赐教非凡,在下深怀感
    激,如有机会一定厚报。”
    “不求老弟厚报,薄薄地一报即可——兄弟去了霸州,管着对辽国的榷场,那可是真
    金白银的买卖。不瞒老弟说,我有个姘头,她亲哥哥跟辽国人做些茶叶、瓷器、稻米生
    意,苦于寡妇睡觉、上头没人,生意一直做不大,兄弟此去,多少可怜可怜他,也就是他
    的造化了。”
    罗镇苦笑的声音,道:“这个在下省得,既然是嫂夫人的兄长,自会照顾。”
    花长虫拍桌子的声响,话音也越发大了:“要的就是兄弟这话!兄弟放心,咱都是场
    面上的人,有来有往一报还一报,我就禀着两条,头一条绝不会让兄弟为难,第二条绝不
    会亏待兄弟——这杯银瓶酒我先干了!”
    一阵觥筹交错的响动,稍后有堂倌进进出出,送上各色肴核佐食。帝风雅间里,时光
    仿佛静止不前,四个人的动作坐姿丝毫未变,孙从吾的双眼始终没有睁开,沈追和许沂、
    宋崇交换着诧异的眼神,他们都不清楚孙从吾的用意。罗镇外放霸州的事,他们早就知道
    了,也都知道由武转文不过是幌子,罗镇的实际使命有二,一是整饬对辽榷场和边境日渐
    严峻的情报外泄、物资走私;二是与刺机局合作,共同对付日渐崛起的西夏。据皇城司在
    西夏暗钉不断传来的消息,西夏国主李德明病情每况愈下,李元昊继位已是迫在眉睫,素
    有称帝自立野心的李元昊一旦掌权秉政,对宋辽间已达近三十年的和平是莫大威胁——但
    是,这跟花长虫又有何关系呢?孙从吾的用意究竟何在?难道这花长虫不但是在京房的老
    雕,皇城司的老雕,还是西夏翊卫司的老雕吗?简直匪夷所思。
    这厢四人对坐无言,那厢却已是酒至半酣,至少花长虫是喝得起兴,言语中带着醉
    意:“老弟你刚才说感激晏相,感激孙提举,全是他娘的废话,你感激他们做什么?别以
    为这回提拔外放是他们有恩于你,老弟你早该提拔了!”
    罗镇还是苦笑连连,道:“花兄,你喝了不少了——”
    “这点儿酒算什么?”花长虫继续口无遮拦,“老弟你也别撇清,咱们弟兄用不着羞
    羞答答,就跟那天在拱宸门外,老哥我跟你说的那样,执政宰辅也好,东西二府六部百司
    长官也好,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是铁了心要跟赵官家同生共死的,图的都是名利,残唐
    五代到大宋,有几个忠君的臣子?当年太祖黄袍加身,率军杀回了开封,满朝文武也就两
    个给大周殉葬,其余的不都是乐乐呵呵当了新朝的官?照旧是吃香喝辣荣华富贵嘛。这一
    点,当今两位圣人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来的什么帝党后党?人家是娘俩,两人一合计,搞
    了这么一出,不怕你是帝党,也不怕你是后党,就怕你既不是帝党也不是后党,还想趁机
    造个反谋个逆,这种人才是万万容不得,人家娘俩一试就把这伙人全给试出来了。晏相,
    钱相,都不是一般人,人家早瞅准了两位圣人的心思,借着剿灭广运营就替娘俩把事情办
    了。兄弟你还傻乎乎守着拱宸门,想要带兵进禁中护驾呢!不是老哥我吓唬你,只要你真
    刀真枪带人进去,这事就说不清楚了,妥妥地算你一个谋逆!”
    “花兄,你真喝多了——”
    “酒壮 怂人胆,老哥我就是个 怂人,不喝点儿酒谁敢说这个?在咱们大宋,无
    官不贪,贪官贪的是钱财,清官贪的是名声,两位圣人不知道吗?人家知道得明明白白,
    人家不怕,怕的是你不贪钱也不贪名,那就是贪人家娘俩的宝座了,那还得了?统统得抓
    起来砍脑袋!所以老弟,你去了霸州,好好地捞上一笔,给孙男娣女攒点家底,上对得起
    官家,下对得起自家,这才是咱大宋的好官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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