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听风录》(完结)：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black白夜

沈追离开遇仙正店的时候，天空竟昏沉起来，纷扬在天地之间的像是雪，也像是霰，
但这并不能挡住开封城无尽藏的热闹喧嚣。许沂和宋崇没有跟来，因为沈追身旁已经有了
孙从吾。遇仙正店在曲院街南，出门右转向东即是南薰门里大街，朝北沿天街御路走过武
学巷，就到了麦秸巷，再折向东过了高桥，便是沈追宅院了。太平日久，人物繁阜，两侧
青楼画阁，珠帘绣户，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两人并
肩行在市井人流之中，随意说些半年来的人和事。大概这样的漫谈很难得，孙从吾的兴致
很好，不时朗声一笑，沈追便陪着也笑。等到了麦秸巷，沈追见孙从吾还没有分别的意
思，只好道：“提举公务繁巨，属下不敢让提举再送了，不如就此别过也好——”
麦秸巷幽长而不阔，跟天街御路相比，像是缠在树上的老藤。孙从吾含笑摇摇头，转
身走进巷子，沈追也只得跟上。巷里行人萧疏，孙从吾声音也轻了起来，徐声道：“一街
一巷，一热一凉，对去非而言，正是合了天圣九年的种种遭遇——宗正寺你就不用去了，
先在家里休整几天，探事房千头万绪，临岳跟我提了好几次，你再不回来他就要撂挑子
了。”
“属下遵命。”
“今天花长虫和当平见面，不是我刻意安排，是花长虫约当平，当平禀告给我，我让
当平把地方定在了遇仙正店。”孙从吾自失地一笑，“我料到当平外放霸州，花长虫会有
事相求，但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倒也有几分趣味，几分可爱，就当听了段瓦子说
书，大家解了个闷吧。”
沈追见孙从吾神情松快，壮了胆子道：“可那花长虫的话，分明是忤逆悖乱之语
——”
“去非，有些话听听便好，有些人见见便罢，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何况他说得也有几
分道理在。有时候你我身在局中，倒真不如他一个局外人看得真切。”孙从吾一笑，
道，“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能一扫五代残唐之阴霾，这是真的。花长虫说本
朝无官不贪，要么贪财要么贪名，却也是真的。且不管真真假假，天下能太平，百姓能安
居乐业，生生不息，也就足矣——在你老家保州保塞县，给你新置办了田产庄子，地契在
律事房密档库，你复任时找文约去取，这里头有司里暗库支的钱，也有官家给的内帑。天
圣五年，我老孙亲自选拔你进了皇城司，数年来委以重任，说是心腹也不为过，给你的这
些东西跟你的功劳相比，实在是亏待你了，你就多担待吧。”
“属下感激提举赏识，原本给的就足够多了，这次——”
“你该得的，就不要推辞。给你的你不拿，反倒让人生疑。”孙从吾叹了一声，
道，“官家给你批了内帑，也让我转达一个意思，你私自画了御容给李宸妃，这本是杀头
的罪过，不过官家并不打算追究。半年之中，你替官家在宸妃身前朝夕侍奉，宸妃很满
意，官家说他没有看错人，都记在心里了。官家还说，他很羡慕你。”
沈追默然驻足，既迈不开脚，也张不开口。他实在有太多话要讲，却又不知道能对谁
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终日焚着道家九合香的斗室，仿佛又看到了李宸妃握着赵祯御
容，眼泪扑簌簌掉落。天子也好，后妃也罢，执政宰辅满朝公卿，其实也都是常人，正如
孙从吾刚才所言，“都是凡胎肉骨，逃不出滚滚红尘”。而俗世凡人众生皆苦，不过是各
有各的苦处。恍惚间，沈追感到肩头一颤，原来是孙从吾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了，巷子口已有一辆车候着。孙从吾消失在车里，车消失在沧海般的城中。开封城就在眼
前，就在脚下。城已千年。千年漫长又往复，仔细思量，也无非是田间的庄稼绿了千回，
熟了千回，城边的杨柳被大雪覆盖了千回，被春风吹绿了千回。城中的人经历了千年里每
一回四季轮转，听闻了千年中每一日暮鼓晨钟，城中的人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死去，穿城
而过的京畿四渠汤汤东流，最终融入碧蓝的大海，这里的土地绵延开来，铺满了整个天
下，这里飘起的每一缕炊烟，飘起的每一声歌谣，都飘向了天地的尽头，这里的天空有所
有人都能看到的云，有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星辰，而沈追，也正是这所有人之中的一个。沈
追抖落身上的雪，望了一眼孙从吾消失的巷口，把目光转向沈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