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禁止：死囚之歌》完结，作者：长江后和，社会派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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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表  ◆



◆  编纂者的话  ◆
上面是我整理出来的《柏市小姊弟诱杀案》相关文章。


案件爆发后，不少报章杂志都刊登了采访特辑，这些都是我去芜存菁后留下来的重点报导。其中，又以桥本勋记者在杂志《流路》上发表的两篇追踪报导（〈鬼畜之森――柏市‧小姊弟诱杀案――〉及〈检证――第二十二年的真相〉）最值得一读。

我和这两个案件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某间国立大学的教授，专业是临床心理学，主要研究青少年犯罪的精神病理学，有时会帮警方辅导嫌犯。目前我正在治疗向岛案的唯一生还者――A子。

很多人不知道，A子已经恢复意识，不仅已脱离生命危险，也渐渐能开口说话，却对当天发生的事绝口不谈。因此，搜查总部才会拜托我对她进行辅导。

A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她的心受了重伤，若不设法治好这些心伤，她很有可能就这样封闭内心直到精神崩溃，更别提说出案件真相了。要挽救A子的内心，就必须先找出潜藏在本案背后的黑暗面。现阶段我们仍无法断定A子就是作案凶手，对日记里的「他」更是毫无头绪。

很明显的，向岛一案的起源可追溯到二十二年前的诱杀案，想必抽丝剥茧的线头就藏在过去这桩案件之中。于是，我开始投身调查，四处搜集相关报导资料。

即便结果证明A子就是杀害父母的凶手，也不会动摇我想要救她的决心。A子很有可能是遭人利用才犯案，而非基于自己的意愿弑亲。无论A子是否作案，她都是二十二年前那桩血案所造就出的受害人，一出生就受该案所束缚。我将竭尽所能，帮助她回归社会正途。

以下是本案的四个最新真相――




①望月辰郎的女儿今日香并无霸凌同学。

②二十二年前诱杀案的受害人家属――小椋夫妇疑似虐待儿童。

③A子是在「他」的唆使下拟定弑亲计划。

④望月的狱中短歌中有隐藏讯息，这些讯息正是他犯案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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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与②取自桥本勋先生所写的〈检证――第二十二年的真相〉一文。那是他事隔十三年再度采访柏市小姊弟杀人一案，精心调查出的真相。

得知今日香并未霸凌同学时，我的内心有如拨云见日一般豁然开朗。为什么呢？如果今日香是因为霸凌同学一事曝光才畏罪自杀，那么望月对社会的恨意就只是无理取闹。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今日香是被坏心的同学诬赖才自杀，这么一来，就不难了解望月为何会对社会萌生恨意，以及他想对世人加以制裁的心情。不过，他最后没有报复今日香的同学，而是对毫无瓜葛的无辜孩童痛下杀手。就这点而言，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值得同情。

得知②「小椋夫妇疑似虐童」时，我的内心深受冲击。望月是因为两个孩子遭到父母虐待才杀害他们的吗？还是只是刚好选中了两个受虐儿？看到「虐待」二字，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妻子消失的缘由〉（节录自海老名光博《我当失踪人口调查员的那些日子》）这篇文章。该文记录了调查员追查「M子」小椋鞠子行踪的过程。调查员找到鞠子后，曾和她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前略）T会对我暴力相向，肯定也是我害的。最近我开始觉得，或许我就是为自己招来不幸的扫把星。」

「没有那回事，妳很幸福不是吗？有一个愿意为妳全心付出的男人，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勉强开口。

「……也是。之后我打算跟O登记结婚，一家三口携手过活。真的很谢谢你。」

（〈妻子消失的缘由〉　海老名光博　二○○八年 ）

这里的「O」应该就是小椋克司。鞠子说她是自己的扫把星，T会施暴都是她的错。

小椋家是街坊邻居口中的「虐待之家」，将两件事综合来看，当时鞠子说的话其实颇有深意。这不禁令人猜测，当时鞠子是否也遭到小椋克司的虐待，因接二连三受到家暴，才会说自己是「扫把星」。下面这句话也相当可疑――

「没有那回事，妳很幸福不是吗？有一个愿意为妳全心付出的男人，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勉强开口。

（同前，黑点为笔者标注 ）

鞠子为何要沉默？面对调查员的安慰，她在犹豫什么？如果她真受到克司的虐待，这个反应就不难理解了。克司虐待的对象是否除了两个小孩，还包括妻子鞠子呢？鞠子向调查员坦承孩子的爸爸是T，还说克司大方接受了这个孩子。这会不会是谎言呢？难道说，克司其实无法接受孩子并非亲生骨肉，因而对鞠子和小孩施暴？这么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③。警方在A子的笔电中发现一份日记档，文中不断提到「他」这个人。这个唆使A子犯下弑亲血案的「他」究竟是何方人物？个人认为，「他」很有可能就是将短歌寄给杂志社、寄和歌杂志给加藤江美的人。若能查出此人的身分，案情必能水落石出。遗憾的是，目前这个人的真面目仍是个谜。

再来是④，得知望月辰郎的和歌之中藏有犯案「真意」时，我感到震惊不已。

――复仇终矣，只愿命绝，终于可见今日香――

由此可知，望月认为因为痛失爱女而迁怒整个社会，为了自我了断才杀害两名孩童。后来他如愿被判死刑，如今已不在人世。望月的犯案「真意」令我怒不可遏，全身颤抖不已。

为了打开A子的心房，我四处搜集这两桩案子的相关报导和资料，一心想要查出真相。虽然如今案情尚不明朗，但看完这些报导后，有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这些事情的背后，是一片恶意所形成的黑暗漩涡。

同学冤枉今日香霸凌的恶意，父母虐待孩子的恶意，望月辰郎不惜杀害孩童来求处死刑的恶意，「他」在暗中作梗的恶意……

「恶意」将这些事件有如千丝万缕一般缠在一起，我们看到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但我始终相信，人心深处并非只有骇人恶意，我们有尊崇之心，有怜悯之情。无论如何，我都要解救A子，将她从环环相扣的恶意之中解放出来。

案件的真相依旧深藏在黑暗之中。但这些报导和资料都是非常重要的纪录，对A子的治疗必定大有助益。最后我要感谢辛苦追踪案件的新闻工作者，以及愿意让我引用摘录的各家出版社，谢谢你们。

二○一五年十一月某日

编纂者　伊尾木誉





10.日本东北新干线的特快车班次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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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六月五日──小菅>
（&#8201;转载自网路某个人部落格&#8201;）

2015-11-1123:39:03
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件事。

距今十二年前，二○○三年六月五日，我去探视了一名死刑犯。严格来说，我当初并非「探视死刑犯」，因为我去见他时，他还没被判死刑。但就结局而言，他确实被法院判死，并已遭到处决。

这位死刑犯名叫望月辰郎（时五十三岁）。一九九三年，他在千叶县柏市杀害了两名孩童后遭到逮捕（不知道这个案件的人可上网搜寻「柏市小姊弟诱杀案」和「鬼畜和歌」，即可找到详细案情）。我在他判死的前一年去见他，之后他死刑定谳，并于二○一一年伏法。

我不知道望月当时对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毕竟他已不在人世，真相已无从得知。但我认为，死刑犯生前所言多少具有参考价值，所以还是决定将这份对话公诸于世。至于真伪，就请各位自行判断。

二○○三年六月五日，我来到位于东京都葛饰区小菅的东京看守所，至一楼柜台填写「一般接见申请单」，要求探视被告望月辰郎。

只要被告尚未定罪，任何人都可申请探视，除非他身上有禁见令，又或是被告本人不愿接见。就我所知，望月辰郎除了律师以外谁都不肯见，所以我当时觉得自己应该会被拒于门外。

一九九六年，千叶地检署判处望月辰郎无期徒刑，后来检方以量刑不当为由提起上诉。我去探视他时，二审审判正于东京最高法院如火如荼展开中。因死刑犯只能接见家属和律师，若望月遭判死刑，要见他可就不容易了。所以在判决出来前，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他见上一面。

提交申请书后，大约等了十分钟，柜台的人给了我一张号码牌，上面写著序号和探视楼层。得知望月被告愿意见我，我心里虽然意外，却又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

半晌，柜台叫到我的号码。我拿出纸笔后，将包包寄放在置物柜，随后通过金属器探测门，搭电梯到指定楼层。

这是我第一次进到看守所，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著。工作人员看过我的号码牌后，报给我接见室的房号。我沿著满是疮痍的走廊走到房前，缓缓地推开门。只见房间被一块透明的压克力板分成两半，压克力板中央开了许多小孔。房里没有人，只有两张铁管折叠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坐在探视方的椅子上，等待望月的到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压克力板的另一头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半晌，门开了，此时的我已紧张得坐立不安。

狱警带著一名高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穿白衬衫，顶著一头白发，肤色白皙，深邃的五官看起来不太像日本人。在狱警的指令下，他弯下修长的身体，坐到折叠椅上。

狱警告知我会面时间为十五分钟。就这样，我终于见到了望月辰郎。

「我在调查望月先生你的案件……之前我曾寄过好几封信给你，可以跟你请教几个问题吗？」我主动向他搭话。

望月不发一语地看著我，他的眼神相当理智，毫无半点情绪。等了一阵后，望月终于开口。

「可以啊，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谢谢。」

接下来我开始访问望月，当时的对话如下。

――因时间有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若有得罪还请你多包涵。第一个问题，望月先生你为何要诱杀两个年幼的孩子呢？请告诉我你的动机。

望月被告：「这个我在法庭上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就像我跟法官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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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审判纪录我全都看过了。你在法庭上供称自己是受恶魔控制、为了造成世人恐慌才选中这对姊弟犯案。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所主张的动机，你真的是因为这样才犯案的吗？

望月被告：「诚如我在法庭上所说，这是个充满矛盾的愚蠢社会，我之所以选中这对姊弟，就是为了造成社会恐慌。」

――你是要对社会复仇是吗？

望月被告：「你要这样解释也可以。」

――是什么契机让你开始憎恨社会呢？是因为令千金今日香的死吗？今日香被人告发霸凌同学后自我了断。你在法庭上曾说，女儿死后你对人生深感绝望，并开始对社会抱持恨意。这是真的吗？

望月被告：「诚如我在法庭上所说，跟我女儿天人永隔后，我就对这个世界恨之入骨。我没有保护好女儿，所以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将她逼上绝路的这个社会。」

――无法原谅自己？

望月被告：「没错。我不准女儿说出真话，要她接受自己的命运。我告诉她，如果诉诸真相会伤害别人，那就只能自己承受痛苦，否则恨意只会环环相扣，永远无法到头。我女儿听了我的话，却因为耐不住痛苦，最后选择一死。」

――诉诸真相？什么意思？

望月被告：「这个你不用知道。今日香死后，我一直都在怪罪自己，也苛责这个将我女儿逼死的社会。流浪街头的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寻求制裁自己与这个社会的最佳方法。」

――你是指诱拐杀人吗？

望月被告：「没错。当然我心里是纠结的，《圣经》有一节写道，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意思是，只有神才能让恶人得到报应，我们绝对不可自行报复，也不可有报复之心，一切交给神作主，因为恶意的连锁是没有止境的。当初我也是这么跟女儿说的。于是，我封印了心中那有如泉涌的复仇念头，我相信神终有一天一定会对那些欺负我女儿、置她于死地的人挥下正义之锤。至于我，等到见证天罚后再死也不迟。因此，我自甘沦为街头露宿者，忍著耐著，却迟迟等不到他们的报应。我开始埋怨这个世界的矛盾，神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制裁他们？既然如此，就由我替天行道，对这个社会投下恐怖与绝望的震撼弹。」

――这就是你作案的缘由吗？

望月被告：「我背弃了神。当我看到那两个可爱的孩子时，恶魔迷惑了我。我想让他们的父母也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所以才杀死了他们。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为了报复这个将我女儿逼上绝路的社会。接下来我只要争取死刑、等待法律制裁，计划就大功告成，我也终于可以如愿前往那个世界。」

――那两个孩子与令千金的死毫无关联，你真的做得出如此惨无人道的行为吗？没剩多少时间了，我就直说了吧，你怎么看都不像会杀人的人，更何况对象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其实那个案子不是你做的吧？杀害两姊弟的另有其人……。

望月被告：「你想多了。诚如我在法庭上所说，是恶魔迷惑我犯案的。」

――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你再不说出真话，就会被法院判死刑并遭到处决。你就别再隐瞒了吧！

望月被告：「好，假设凶手另有其人，我为什么要当别人的代罪羔羊呢？」

――我就是搞不懂这一点。但跟你面对面说到话后，我好像明白了。你没有背弃神，也没有被恶魔迷惑，你就老实说吧！你并未犯下诱杀案，你只是……

望月被告：「够了，到此为止吧。是我杀了那两个孩子，这样我就能去和今日香团聚了。拜托别再阻挠我了，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答应接见不是为了说这个。」

――求求你，把真相说出来吧。让法院重新开庭，这样你或许还能免于死刑。如果你做不到，就由我……

望月被告：「万万不可……拜托别再折磨我了。我犯了罪，也愿意受罚。至少让我对我女儿赎罪。今日香离开后，我的人生也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如何赴死。我现在身在前往补陀落的船上。」

――补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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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被告：「补陀落是一片极乐净土，僧侣搭上屋船后，会请人从船外将门钉死，让自己无法下船，然后在船上读经直到沉船为止。我现在就在逐渐下沉的屋船上，一心想往补陀落前进。想必我女儿就在补陀落等我。我的补陀落渡海即将用最佳形式画下句点，我也终于能够如愿以偿。请不要再管我了，这么做，只会让我无法抵达补陀落，这样我就见不到我女儿了。」

――这样实在太荒谬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得受罚？

望月被告：「错了，我有罪。我没有好好保护我女儿，所以我埋怨、诅咒、憎恨这个社会，这确实是事实。希望你别再阻挠我了，拜托。」




狱警宣告会面时间已结束。

被告看都不看我一眼便起身准备离开。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向他说道：「那个……真的很谢谢你。」

离开时，望月被告回过头，用他充满慈爱的眼神看向我。

「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只要你活得健康快乐，我别无所求。」

说完，他皱起眉头微微一笑。听到这里，我已是泪流满面，只能不断对著他的背影鞠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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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记 伊尾木誉（&#8201;二○一五年十二月&#8201;）
距我写下〈编纂者的话〉这篇文章已过了一个月。

虽然A子的情况并不乐观，但经过了重重调查，我新厘清了几个状况。

首先是「他」的身分，也就是教唆A子犯罪的那个人。就种种迹象来看，「他」很有可能就是跟望月辰郎通信、将「鬼畜和歌」寄给短歌杂志、将杂志寄给加藤江美的人。之前我推断他应该是支持重大刑犯的望月信徒，继承了望月的怨念才不断在暗地作梗。

然而，因我怎么查都查不到这类可疑人物，这不禁让我思考，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性呢？比方说，这个人会不会是望月的至亲或好友？望月被捕时已流落街头，几乎跟所有亲戚都断了往来。唯一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望月的前妻。两人于诱杀案发生的两年前一九九一年离婚，之后会不会还有联络呢？（因杂志投书上是写「请不要公开小弟我的姓名」，所以我一直以为投书人是男性，但也有可能是女性用来鱼目混珠的手法。）

不过，根据搜查总部的调查，望月的前妻跟他离婚十一年后，已于二○○二年因病去世。杂志编辑部是于二○一二年接获投书，A子则是在去年（二○一四年）七月才遇到「他」，所以这两件事不可能是望月前妻做的。为了保险起见，我特地去了一趟她的户籍地公所询问，得知的结果是她确实已病死无误。那边的人告诉我，她后来在当地的高中教书，并未梅开二度，就这么孤独结束一生。

此外，我厘清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重读我编纂的那些报导时，有一段记述令我相当在意。一名记者在追踪向岛一家三口杀人案时，曾访问到《季刊和歌》的撰稿人草野阳子，里面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被害人家属有向出版社抗议吗？」

「有。其实那篇文章是上集，还有另外几首短歌要在下集才介绍……但因为家属抗议的关系，下集还来不及写，上集那本就被下架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当初实在太轻率、太莽撞了，竟没有想到这篇文章是在家属的伤口上撒盐，对此我深感抱歉。」

（〈邻房的杀戮者――向岛一家三口杀人案〉节录自月刊《案件》二○一五年八月号　强调处为新加之标记&#8197;）




草野阳子表示，闹出下架风波的文章只是上集，原本预计要在下集介绍另外几首短歌。这里的「另外几首短歌」是指其他死刑犯的作品吗？还是望月辰郎创作的其他短歌呢？

事不宜迟，我立刻查到草野阳子的手机号码，打了通电话给她。原以为草野小姐会回绝我，没想到她相当乐意回答我的问题。毕竟我不是记者，而是被害人的心理辅导师，她的态度还是有差的。以下是我与她在电话中的对话――

伊尾木：「您在采访时说该篇文章只是上集，原本要在下集介绍另外几首歌，请问是要介绍其他死刑犯所创作的短歌吗？」

草野：「不是的，是要介绍望月辰郎的短歌。」

伊尾木：「您的意思是，望月写的短歌其实不止六首吗？」

草野：「没错，当初投书人提供了十首短歌，但编辑部决定只先介绍六首。」

伊尾木：「为什么呢？」

草野：「说来难为情……因为我们认为『死刑犯和歌』这个主题颇具话题性，只写一篇太过可惜，所以才想分成上下两集，上集介绍六首，下集就是四首。结果出版后受到舆论挞伐，还闹出下架风波，下集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我作梦也没想到，望月辰郎的和歌居然有十首！

伊尾木：「我想知道那四首和歌写了什么，请问您有那封读者投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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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野：「我手边只有影本，我可以寄过去给您。」

几天后，我便收到草野小姐寄来的信。里面装了数张影本，包括投书人寄给编辑部的信封、内文，以及望月写的和歌。

我拿起唯一一张的和歌影本，望月的字迹整齐，笔力强劲，且上面确实有十首和歌。下面就是当初杂志未刊出的四首和歌――

牢狱铁格栅　日久相望心生厌　脑中唯仇念　狱窗望外常春藤　心中尽是恨与怨

亡童合梳蓖　躯体发肤头脚处　净化脱尘污　地狱审判嗜血神　尸横遍野身叠身

邪眼邪目光　手出拳打止不住　纤皮柔体肤　摩擦受创血渗出　手中小童气已无

僵舌从口出　眼前光景如奇术　硬如红牌木　四只眼眸已得乐　终得离苦远痛楚　

草野小姐随信附上她对这四首和歌的解说，据她表示，这些都是她原本要放进下集的内容。

牢狱铁格栅　日久相望心生厌　脑中唯仇念　狱窗望外常春藤　心中尽是恨与怨

这首歌是在描写他在监狱里等待死刑到来的心情，「仇念」是指望月内心的复仇之念。

整首歌的意思为：「我盯著看著牢狱的铁格，看到都腻了，脑中的复仇之念还是挥之不去，就是无法忘怀。就连看到狱窗外的常春藤，也感到非常怨恨。」

亡童合梳蓖　躯体发肤头脚处　净化脱尘污　地狱审判嗜血神　尸横遍野身叠身

这首歌吟咏的应该是望月刚作完案的情景，这里的「亡童」想必是指姊姊的遗体。

整首歌意思为：「帮死去的孩子梳头时我心想，之后她的全身上下终将获得净化。看到眼前尸横遍野我终于明白，这是一场嗜血神明所下达的地狱审判。」

邪眼邪目光　手出拳打止不住　纤皮柔体肤　摩擦受创血渗出　手中小童气已无

望月是将四岁的弟弟殴打致死，这首歌应该就是在描写当时的情形。此外，望月声称自己是因为听到恶魔的声音才犯下凶案，这里的「邪」很有可能是指附在他身上的恶魔。不难猜想，望月写这首歌是在替自己辩护，将犯行全数推给恶魔。一想到他杀了两个孩子还想替自己脱罪，我就感到怒不可遏。

僵舌从口出　眼前光景如奇术　硬如红牌木　四只眼眸已得乐　终得离苦远痛楚

这首歌应该在描述望月杀害六岁姊姊时的情景。望月掐住女孩的脖子时，她痛苦地吐出了舌头，舌头有如「红木牌」一般逐渐僵硬。女孩舌头的变化让望月觉得自己有如在变魔术。小姊弟遭杀害后，两双小眼睛直盯著望月瞧，那眼神已离苦得乐。

望月在狱中，将自己详细的犯案过程写成了「鬼畜和歌」。

且这些和歌不止六首，还有另外四首。

草野小姐告诉我，当初杂志决定刊登这些和歌时，总编辑特意变换了和歌顺序。实际上的和歌顺序如下――

此身化魔鬼　所经之路皆暗黑　直至今时日　支离散碎破镜中　依旧映照地狱景

漂然浮溪面　无衣赤裸鲜花冠　稚子有何辜　启程离世别生地　随波逐流无影踪

竖耳细聆听　三途之川水潺潺　我闻犹怜爱　冥途绵丝纯白净　此世深受死色毒

口吐鲜红血　雌雄双双命终结　森林深渊处　勿渗纯洁无垢白　死亡之色赤红矣

牢狱铁格栅　日久相望心生厌　脑中唯仇念　狱窗望外常春藤　心中尽是恨与怨

亡童合梳蓖　躯体发肤头脚处　净化脱尘污　地狱审判嗜血神　尸横遍野身叠身

邪眼邪目光　手出拳打止不住　纤皮柔体肤　摩擦受创血渗出　手中小童气已无

姊姊卧地倒　奄奄一息仍呻吟　少女如蜡像　急火攻心举手起　乌鸦划过空中云

僵舌从口出　眼前光景如奇术　硬如红牌木　四只眼眸已得乐　终得离苦远痛楚

　夕阳渐西沉　天昏色暗薄暮冥　黑暗深渊处　若得奇形妖异花　愿与诅咒草拌搅

　兽锲（望月辰郎&#8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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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当初杂志不仅将和歌切成六首与四首，就连顺序也换过。

望月辰郎将其残忍的犯案过程写成了十首和歌。桥本勋记者则在〈检证――第二十二年的真相〉一文中提到，望月在六首和歌中藏了这样的讯息：

──&#8197;复仇结束了，只愿命快绝，即可见到今日香──&#8197;




另外四首歌，会不会也有讯息隐藏其中呢？

经我查找一番后……

果然是有的。

望月在这四首歌中也藏了字句。将这十首歌的「隐藏讯息」合在一起后，我不禁瞠目结舌……

我这才明白，我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这么说来，之前我在读〈妻子消失的缘由〉时，就觉得里面有些地方怪怪的，在整理年表时怎么对都对不上。本来还以为是作者笔误，原来这些时间上的差距，才是解开真相的重大关键。

之后我全力追查时间差距与十首和歌中的秘密讯息，终于找到两宗案件的核心人物。

事情的来龙去脉，且听我娓娓道来。

＊

二○一五年十二月某日――

我开车沿著常磐高速公路往福岛前进，下了磐城汤本交流道后，又继续开了约十分钟，来到JR常磐线的汤本站。这座车站附近是温泉区，处处可见伴手礼店和餐厅。

福岛县的磐城汤本温泉历史悠久，最早可追溯到奈良时代。这里自古就是「温泉疗法」的胜地，江户时代发展为陆前滨街道11上的一个热闹驿站。明治时代后，这里开始采煤矿，因温泉不断从矿坑外漏，导致温泉接连关闭。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著煤矿业逐渐没落，磐城汤本「重操旧业」，再度发展成温泉闹区。在那个娱乐设施还很少见的年代，这里就开了温泉主题乐园――常磐夏威夷中心（常磐ハワイアンセンター），也就是现在的「常磐夏威夷度假村（スパリゾートハワイアンズ）」。一九八八年，常磐高速公路开通磐城中央交流道后，观光客就不断从首都圈涌入。如今磐城汤本温泉已成为日本东北地区数一数二的繁荣温泉区。

我沿著车站前的马路往前开，不久便到达今天的目的地――一栋位于温泉区外、外型简朴的木造公寓。

夜色已黑，时间已是晚间七点多。我在公寓外绕了几圈后，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空地。这里从驾驶座可看到公寓的外廊，我往二楼边间看去，屋里没有开灯，看来住户还没回家。我决定在车上等目标回来，期间有不少人走进公寓，带著孩子的主妇、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弯腰驼背的老人……就是不见目标出现。

约莫等了一个钟头后，外头开始下雨，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车窗上，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倾著身子，目不转睛地盯著被雨水模糊的外廊灯光。

随著时间愈来愈晚，走动的住户也愈来愈少。我趴在方向盘上继续「站岗」，过了九点后，几乎已经没有住户进出。就在这时――一个撑著伞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穿著深蓝色的登山外套和牛仔裤，快步爬上公寓二楼，走到边间的门前。我见状，赶紧靠近车窗看个清楚。只见她把伞收好，从肩上的大托特包中拿出钥匙，开门进到屋里。因外头下著雨，我看不清她的长相。虽然我很想冲下车直接跟她问个清楚，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先看看状况吧，反正她已是囊中之物，没什么好著急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开车到公寓附近，观察该女的行动，就像警方或私家侦探在跟监一样。老实说，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是为了调查她才逼不得已这么做。几天下来我发现，她是一个人住，其间没有任何人去家里找她。我也曾尾随她去上班，她在车站附近的一家观光旅馆打工，但她是清洁人员，而非柜台人员。每个排班的工作时段不同，她大多都是晚上十点左右下班，买个东西就直接回家。其他时间她几乎足不出户，一直关在屋里。

跟监她几天后，我已大概掌握她的生活形态，是时候该跟她摊牌了。

这天晚上，我把车子停到车站附近的计时停车场。之后我走到她上班的旅馆，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著等她下班。十点多时，她走出旅馆，身穿同一件深蓝色登山外套，肩上背著大大的托特包。我跟在她的后方，走在车站附近的温泉区街上，沿途她的马尾不断左右摇摆。走到人比较少的地方时，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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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妳是××××小姐对吧？」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讶然看著我。

「我是。」

「我是之前寄信跟电子邮件给妳的那个人，可以跟妳谈谈吗？」

听到这里，她不发一语甩头就走。我急忙追上前。

「我一直在找妳，麻烦妳跟我谈谈好吗？不会打扰妳太多时间。」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快步往前走。我也加快了脚步，生怕被她逃走。

「拜托妳，真的一下下就好。妳知道今年四月在东京向岛发生的一家三口杀人案吗？」

「不知道。」

「不可能，妳一定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个箭步挡住她的去路，惹得她一脸不耐烦。现在是晚上，又在温泉区，路人纷纷对我们投以异样的眼光。他们大概以为我是个死缠烂打的搭讪男吧，但我无所谓。

「就像我在电子邮件里面写的，有人会因为妳说出真相而获救！」

「你不要太过分了喔！不要再缠著我了！」

「拜托妳告诉我。」

「你再这样我要报警啰！」

「我是无所谓，但妳可就麻烦了吧？」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了一阵子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跟妳谈谈。」

「真拿你没办法，好，我就跟你谈。谈完你就不会再烦我了吧？」

「当然。」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因在路边站著说话有点不方便，我们决定到公车站牌旁的长椅上坐著谈。她带我前往站前马路上的公车候车亭，因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长椅上并没有人。我请她先坐下，率先打破沉默。

「不好意思，谢谢妳愿意愿意配合。」

「还请你长话短说。」

「好的。」

我跟她保持距离，坐到了她的左方。这是我第一次与她面对面，她的鼻梁高挺，没化什么妆，身上也没戴饰品，左眼下方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令人印象深刻。我知道她几岁，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稍大一些。

「妳应该知道今年四月十七日在东京向岛发生的案子吧？就是那桩一家三口遇袭的凶案，父母死亡，女儿××（A子的真名，之后以「A子」代称）重伤送医。之后警方找到A子的日记，发现她在日记里写了弑亲计划，现在媒体怀疑她就是犯案凶手。」

她闭口不语。

「A子昏迷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现在也已恢复意识。啊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姓伊尾木，目前在大学做临床心理学的研究。」我递出名片。

她先是迟疑了一下，才认命地接过名片。

「我之前有写信给妳……但我想妳可能没有看。警方委托我帮A子进行辅导，她没有生命危险，但那件案子对她造成很大的心理阴影，留下严重的心理后遗症。现在A子不愿意对任何人敞开心房，再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精神崩溃。要救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厘清案件真相，我之所以投身调查，就是为了救她。」

black白夜

「你的意思是，这件案子跟我有关？」

「是的。A子在日记里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巧妙地控制了A子的心智，唆使她拟定弑亲计划。我认为那个人就是妳。」

「我？怎么会是我？你认错人了吧！」

「不，我很确定就是妳。」

「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根据吧！」

「根据？」

「对。你有证据证明我就是那个人吗？」

她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神充满了挑衅，气势强到几乎要把我震慑住。

「不好意思，老实说，我没有证据。」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把名片还给我，起身准备离开。我急忙叫住她。

「不是的！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我没有妳对A子思想控制的证据，但我很确定妳跟这件案子有关。」

她再度叹了一大口气。

「什么意思？」

「向岛案死亡的夫妻，在一九九三年的柏市诱杀案中失去了两个孩子。该案就是向岛案的开端。凶手望月辰郎已于四年前伏法，如今已不在人世。望月死刑定谳的前一年，妳曾去东京看守所探视过他吧？」

「我？」

「没错，而且妳还将与望月对话的内容写在部落格上。」

见她沉默不语，我继续把话说完。

「我有妳探视望月辰郎的证据。警方调出当时望月在东京看守所的接见纪录，上面有妳的名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帮警方做事，所以拿得到这些资料。妳是在十二年前的二○○三年六月五日去探视望月的，所方还留著妳当时的住址、年龄等个人资料。望月在行刑前只有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律师，另一个就是妳。」

她不置可否，什么都没说。

「去看守所探视杀人犯需要很大的勇气吧？但妳非去见望月不可。因为如果死刑定谳，一般民众就不能申请接见了。」

我在来到磐城的一个月前，曾读过一篇名叫〈二○○三年六月五日――小菅〉的文章。这篇文章刊登在网路上的匿名部落格，文中记述了格主到监狱探视望月的过程与对话（顺带一提，该部落格在发布这篇文章后就立刻关闭，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两人见面的隔年，望月辰郎便被法院判处死刑。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对话内容是否为真都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二○○三年六月五日那天真的有人到看守所探视望月。我们查过申请单上的名字，是一名跟案件毫无关联的女性。但从部落格的内容来看，她似乎跟这两件案子渊源很深。

「探视望月辰郎的人，应该就是对A子进行思想控制的人。还有，望月在伏法前曾在狱中写了几首和歌。这些作品被大家称为『鬼畜和歌』，内容相当吓人。有人将这些和歌寄给了杂志出版社，我认为，这名投书人就是望月在看守所接见的人。」

「你是说我就是那个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没错。我在调查这个案子时，读了几篇追踪报导。我发现妳在里面出现了好几次，这才确定真的有妳这个人。」

没错。这件案子一直都有人在暗地作梗，那个人寄和歌给出版社、寄杂志给江美、唆使A子犯案，还去探视望月。为了查清这个人的身分，我反复读了好几次追踪报导，才终于发现「她」的存在。

「假设我真是你在找的那个人……你想怎样？」